禅礼之后的第三天,北境来报。
萧夜寒的书信是夹在军报里一并送来的,内容不过三行,字迹却极重,让王已启程北行,三万精锐随行,沿途各镇皆已整备。
沈令仪看完,将信纸搁在案上,没有立刻出声。绿萝端着早膳进来,见她那副神色,便知是北境的事,不敢多言,只将粥碗搁在案角,低声道:娘娘,趁热用些。
沈令仪嗯了一声,却没有动那碗粥。她盯着案上的那行字,脑子里转的是另一桩事,萧景煜去北境,三万精锐随行,这阵仗大了些,外头会怎么议?
绿萝见她神色,便低声道:外头已有风声了,说让王携重兵出镇,是娘娘的意思,还是……
沈令仪打断她:不必议。朕的旨,让王出镇北境,这是军务,不是宫闱事。外头爱怎么说,便怎么说。
绿萝应了一声,不再多问。沈令仪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:让王去北境,慈宁宫那边……会不会有动静?
---
她的猜测,比她想得快。
午后,便有人从慈宁宫来传话,太后要见沈令仪。
沈令仪到了慈宁宫,太后正坐在榻上,手里端着茶盏,见她进来,点了点头:坐。
沈令仪便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下,没有多言。
太后看了她片刻,忽然道:你那让王,带三万兵去北境,这事,你知道吧?
沈令仪道:知道。
太后道:这是你的意思,还是他的意思?
沈令仪没有立刻答。她想起让王临行时,萧夜寒信里捎来的那句——让王问他,到了北境,要怎样与诸将说话。她当时说,你只管说,我是你,这北境的兵,认的是你。
你心里有数。太后看了她一眼,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便不再问,转而道:哀家问你一句,这禅让的大礼,你做得可还稳妥?
沈令仪道:禅礼依仪注而行,不敢说稳妥,只敢说不差。
太后轻笑了一声:你还敢说不差。去岁受位,你也是这么说的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她想起去岁那一日,北叩于太极殿前,金砖凉意透骨,幼主在殿上念诏,她跪在阶下,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:这江山,她要了。
太后看着她不答,也不催促,只将茶盏搁在案上,缓缓道:哀家今日叫你来,不是问你禅礼的事。是问你,登基之后,打算怎么安排这江山。
沈令仪抬眼:太后想知道?
太后道:哀家这把老骨头,活到今日,想看的不过是江山稳不稳、你坐不坐得稳。这两桩,哀家都想知道。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太后想知道,臣便说实话。
太后嗯了一声。
沈令仪道:臣登基之后,第一件事,是江南的丈田。三月之期,温伯庸已核出四十二县的实数,隐漏之数已清其半。臣要在登基之前,将那另一半一并清完,清不完,不登基。
太后道:朕?
沈令仪道:是臣。太后莫不是也改了口,要叫臣为陛下?
太后低低笑了一声,摆了摆手:你这张嘴,倒比哀家还会绕。说下去。
沈令仪道:第二件事,是北境。让王已启程,三万精锐随行。臣要他到了北境之后,先与诸将议边备,再议军屯。北境的兵,从去岁开始就听臣的,如今禅礼已毕,这兵,该还给让王了。
太后微微一愣:还给让王?
沈令仪道:是。禅让不是收权,是分权。让王让了这江山,臣便要给他一个能安身的处所,北境的兵,是他的底气。臣不把他当傀儡,也不把他当弃子,只把他当……当这新朝的一根柱子。
太后看了她半晌,忽然道:你说得倒轻巧。可若让王真成了那根柱子,这江山便是两根柱子,你一根,他一根。两根柱子并立,谁听谁的?
沈令仪道:不是两根柱子,是一根主柱,一根辅柱。主柱是君,辅柱是臣。这道理,臣教过他。
太后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看着沈令仪,忽然道:你这丫头,去岁来的时候,哀家还担心你坐不稳;如今看来,倒是哀家多虑了。
沈令仪起身,端端正正福了一礼:太后过誉了。臣不敢居功,只是把这江山,当一件事一件地办。
太后摆了摆手:去吧。禅礼之后的事多,你且忙你的。哀家这把老骨头,只盼着有一天,能亲眼看看你这新朝,究竟能走多远。
---
从慈宁宫出来,沈令仪没有立刻回宫。
她让车驾在长街上慢走,窗外是京师的春景,梧桐新绿,桃花半开,市井上人头攒动。没有人知道这宫城里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禅让的礼已在此前三日完成。
绿萝坐在车驾里,小心翼翼地问:娘娘,太后今日问的话,您都如实说了?
沈令仪道:说了。
绿萝道:可有些话,娘娘不该对太后说的……
沈令仪道:不该说的?譬如?
绿萝道:譬如……让王这根柱子的话。太后若记在心里,日后……
沈令仪打断她:日后如何?太后今日问朕,朕便答。她要的不是好听的话,她要的是这江山稳不稳。朕告诉她,这江山稳,她便信了;朕若骗她,日后出什么岔子,第一个责怪的便是朕。
绿萝不说话了。沈令仪靠回车壁上,闭了闭眼。
她知道太后问的每句话都有分量,禅礼做得如何,登基打算怎么安排,让王这根柱子归谁管。太后的问题,看似闲谈,实则桩桩都在试探她的底线。
她怕的,是试探之后,太后会做什么。
---
回宫的路上,沈令仪让绿萝先回去歇着,自己独自在车里坐了一程。
车窗外,宫墙的影子一道道掠过。她忽然想起去岁在御书房里,太后第一次叫她来的时候,说的第一句话,哀家等你很久了。
等了多久?从她受位的那一刻,还是更早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太后今日的话,比去岁更沉了。
---
长春宫里,崔珩已在等候。
他捧着一册新拟的仪注,登基大典的仪注。沈令仪展开看时,第一行便写着:启元元年三月初十,太极殿登基,大赦天下。
她抬眼:为何定在初十?
崔珩道:初九是让王启程之期,十曰黄道,又是去岁三月初三受位一载将满之期,臣等商议,以为此日最为合适。
沈令仪沉吟片刻,点头:便依此。
她顿了顿,又问:大赦的诏,拟好了吗?
崔珩道:拟好了。臣等拟了三条,一是赦减天下死罪以下,二是免江南三省当年赋税之半,三是赦让王旧日侍从之罪。
沈令仪道:第三条,谁拟的?
崔珩道:是臣拟的。
沈令仪看着他:你不该拟这条。
崔珩一怔:娘娘的意思是……
沈令仪道:让王旧日的侍从,若有人涉罪,那是他们自己的事,与禅让无关。禅让是大义,不是徇私。你若把这条写上,外头便要说,新朝的禅让,不过是沈令仪替让王遮掩旧事。
崔珩的脸色变了:臣……臣失察。
沈令仪道:不是失察,是太急于让天下相信禅让是干净的了。禅让本来就是干净的,你何必再添一条?删了。
崔珩躬身:臣领命。
---
暮色渐沉时,沈令仪独自坐在长春宫的窗前。
窗外,宫灯次第亮起。远处太极殿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,那日的禅礼,如在昨日。
绿萝端了晚饭进来,见她神色平静,便知她又在想什么,不敢多言,只将碗筷搁好,退至门边。
沈令仪望着窗外,那日的禅礼如在昨日,可这江山才刚刚握在手里。江南的丈田还未彻底清完,北境的边备尚未重新整肃,太后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沉。
她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难处。但她知道,这些难处,她一个一个去解,总有一日会解完。
窗外,更鼓沉沉敲过。
启元元年三月初十,那一日,新朝正式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