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六，选秀的旨意下来了。
今年选秀比往年提前了一个月。往年的选秀多在春暖花开的三月，今年改在了初春。宫里上下都在传，说这是太后的意思——太后要给皇上添几个人。
消息传到永和宫的时候，沈令仪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初春的阳光不算暖，但比冬天好多了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冒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看着有生气。
绿萝从外头回来，脸上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。
小姐，您听说了吗？选秀！
听说了。
听说这次选秀，各府报了名的姑娘有一百多个呢，绿萝压低声音，奴婢还听说，这里头有一个是萧贵妃的表侄女。
沈令仪睁开眼睛。
萧贵妃的表侄女。
萧贵妃自己没有儿子，三皇子是记在她名下的。她送了一个表侄女进来。
不管是哪一种，这个新人都不是来玩儿的。
名字知道吗？
姓苏。绿萝想了想，叫……苏婉柔。
苏婉柔。沈令仪在脑子里搜了一圈，从前没有印象。要么是从前没有这个人，要么是她入宫后没有走到沈令仪面前。
但如今不同了。萧贵妃提前送人入宫，说明她在谋划。
而沈令仪需要知道，这个苏婉柔是什么样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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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十，选秀开始。
沈令仪没有资格参加选秀的遴选。选秀是太后、皇后和萧贵妃的事。她只能在永和宫里等消息。
消息是赵锦书带来的。
赵锦书下午过来串门，一进门就说：你猜怎么着？那个苏婉柔，留了牌子。
意料之中。
不止她。赵锦书坐下来，绿萝上了茶，这次一共留了八个。除了苏婉柔，还有户部孙侍郎的女儿孙若兰，兵部刘主事的女儿刘清荷。还有一个……她顿了一下，是沈家的人。
沈令仪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沈家的人？
嗯。你父亲的侄女儿。沈若烟。
沈令仪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。
沈若烟。她父亲的侄女。沈崇文把自己的侄女送进宫，这是什么意思？
沈崇文已经和她决裂了。他现在送沈若烟进宫，显然不是为了帮沈令仪。更有可能是为了她自己——沈崇文需要在后宫再安插一个自己的人。
而这个沈若烟，作为沈家的女儿，天然地和沈令仪绑在一起。别人会以为她们是一伙的。
容貌才情如何？沈令仪问。
我没亲眼见到。赵锦书说，但听说，太后夸了一句模样周正。皇后也说了句看着本分。至于萧贵妃……
萧贵妃说什么？
萧贵妃笑了笑，什么都没说。
沈令仪放下茶杯。
萧贵妃笑了笑，什么都没说。这句话最有意思。萧贵妃是后宫里最会笑的人，她的每一个笑都暗藏机锋。
若烟……沈令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她住在哪儿？
分配还没出来。不过按规矩，新入宫的秀女先从六品贵人做起，分在各宫偏殿。赵锦书看了她一眼，你担心什么？
不担心。沈令仪笑了笑，沈家的姑娘进了宫，我多了个妹妹，挺好的。
赵锦书不太信，但也没多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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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五，新人入宫的日子。
八个新贵人，分别分配到了各宫。苏婉柔去了萧贵妃的永寿宫。孙若兰去了皇后的坤宁宫。刘清荷去了德妃的永和宫——也就是沈令仪住的这个宫。至于沈若烟，去了长春宫，那座沈令仪曾经住过的宫殿。
沈令仪听到这个分配的时候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长春宫。那是她从前住的地方。沈若烟住进去，等于是在提醒所有人，沈家和沈令仪之间的关系。
沈崇文这一手，够狠的。
刘清荷来永和宫报到的那天，沈令仪见了她一面。
刘清荷十六岁，圆圆的脸，说话的时候喜欢低着头，看着很腼腆。她给沈令仪行了礼，声音细细的：妾身刘氏，见过敬嫔娘娘。
不必客气。沈令仪说，往后同住一宫，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。
刘清荷道了谢，退了下去。
绿萝关上门，凑过来说：小姐，刘常在看着挺老实的。
看着老实的人，未必老实。沈令仪说，能在选秀里留下来的，都不是省油的灯。
小姐说的是。
「不过，」沈令仪想了想，「刘主事是兵部的人。兵部最近和三皇子走得近。」
绿萝的眼睛瞪大了：小姐是怀疑……
不是怀疑。是留意。沈令仪说，永和宫里住着两个人，总比一个人强。但前提是，这个人得是跟咱们一条心的。
绿萝点了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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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八，新人第一次去慈宁宫请安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，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皇后来了，萧贵妃也来了。新入宫的八个贵人分两排站在殿中间，一个个低着头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令仪找了个位置坐下来，目光扫过那八个新人。
苏婉柔站在最左边，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，头上戴了一支碧玉簪子。容貌确实出众，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媚。她站在那里，腰板挺直，不卑不亢。
沈若烟站在苏婉柔旁边。她和沈令仪有几分相似，尤其是眉眼。但她比沈令仪小两岁，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，看着比沈令仪柔和许多。
太后说了几句场面话，让新人一一上前自我介绍。
轮到苏婉柔的时候，她上前一步，声音清脆：妾身苏氏婉柔，见过太后娘娘。妾身初入宫，诸多不懂，还请太后娘娘和各位姐姐多多指点。
太后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。
轮到沈若烟的时候，她上前一步，声音比苏婉柔低了些：妾身沈氏若烟，见过太后娘娘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，忽然问了一句：你和敬嫔是什么关系？
沈若烟愣了一下，低着头说：回太后娘娘，妾身是敬嫔娘娘的堂妹。
堂妹。太后重复了一遍，目光移到沈令仪身上，敬嫔，你妹妹进宫了，你这个做姐姐的多照应着。
沈令仪站起来行了一礼：妾身明白。
太后没再说什么。
请安散了之后，沈若烟在殿外等着沈令仪。
姐姐。沈若烟走上前来，行了一礼，若烟初来乍到，往后还请姐姐多多照应。
沈令仪看着她。
沈若烟的眼睛很干净，看着不像是装出来的。但沈令仪知道，干净的眼睛最会骗人。
你住在长春宫？
长春宫偏殿我住过，冬天冷，多烧点炭。沈令仪说，有什么不懂的，来找我。
沈若烟道了谢，转身走了。
沈令仪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沈若烟是她的堂妹。但在这个宫城里，血缘关系是最不可靠的东西。她和沈崇文是亲父女，照样能走到决裂的地步。
沈若烟是沈崇文送进来的。她的任务是什么？监视沈令仪？还是替沈崇文传话？
沈令仪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从今天开始，她要多一双眼睛盯着长春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