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宴之后,事情开始起了变化。
先是内务府给长春宫偏殿送了一批新的过冬物资。银霜炭两百斤、锦缎四匹、新棉被四床,比往年的份例多了一倍。
管事太监传话说,是皇后娘娘体恤安贵人,特意吩咐的。
沈令仪谢了恩,让绿萝把东西登记入库。
然后是皇帝翻了她的牌子。
消息是敬事房的太监传来的,说今夜安贵人侍寝。
沈令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灯下看一本杂书。她放下书,沉默了一会儿。
绿萝在旁边激动得不行:小姐,皇上翻了您的牌子!
我知道。沈令仪站起来,准备沐浴。
这次可得好好打扮。绿萝跑前跑后,上次侍寝穿的太素了……
就穿那件蜜合色的。沈令仪说,不用换。
啊?那件都穿过了。
穿过了才显得不刻意。
绿萝不太理解,但还是照做了。
沐浴更衣之后,沈令仪对着镜子看了看。镜子里的人穿了一件蜜合色的褑衣,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子,耳上是珍珠坠子,和上次一样的打扮。
敬事房的轿子来了。沈令仪上了轿,被抬往养心殿。
这一次她比上次放松了些。
西暖阁里还是老样子,银霜炭烧得旺旺的,灯光半明半暗。皇帝这次没在窗边看书,而是在书案后头批折子。
沈令仪跪了下去。妾身安贵人沈氏,参见皇上。
起来。皇帝放下笔,
沈令仪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皇帝看了她几眼。
上回在中秋宴上,朕听你那句月满则亏,觉得你有意思。他说,今日重阳,太后跟朕说,安贵人弹了一首曲子,弹得好。
太后娘娘过奖了。
朕听太后说了,那曲子是你弹的。皇帝的语气很随意,端茶喝了一口,才想起来似的接着问,曲子清淡,不是那种热闹的路数。你以前学了多少年的琴?
回皇上,妾身七岁开始学,学了十年。
十年。皇帝点了点头,那你上一回在太后宴上弹的《平沙落雁》,弹了几年?
沈令仪心里一紧。
皇帝这是在试探她。上一次在太后的宴会上,她说琴艺粗疏,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。这一次,她却弹了一首需要深厚功底才能弹出味道的《忆故人》。
如果她是琴艺粗疏的,怎么弹出这种水平?
妾身确实学过十年,但性子懒,不用功。沈令仪低着头,上一回在太后娘娘面前,不敢献丑,就挑了首最简单的。今日太后娘娘赏菊,心情好,妾身才敢放胆弹了一曲。
皇帝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你这个人说话有意思。他说,别人都是藏着好的露差的,你是藏着差的露好的。
沈令仪没接话。
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今儿太后跟朕说,安贵人是个沉得住气的。他说,朕想看看,这话说得对不对。
沈令仪微微低着头,等着他往下说。
你入宫大半年了。皇帝回过头来,不争,不抢,不去永寿宫讨好贵妃,也不去坤宁宫巴结皇后。你图什么?
妾身什么都不图。沈令仪说,妾身只求在这宫里安安稳稳地活着。
安稳。皇帝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,在这宫里,安稳是最贵的东西。你倒是要得坦荡。
他说完,走回书案后面坐下,重新拿起了笔。
今晚你就在偏殿歇吧。他说,明早再回去。
沈令仪行了一礼,被引到了偏殿。
她在偏殿的床上躺了很久没有睡着。皇帝今天的话,每一句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。至于他信了多少,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,皇帝开始注意她了。不是那种翻了一个新人牌子的注意,是带着审视和好奇的注意。比宠爱更危险,也恰好是她要的。
第二天一早,沈令仪按规矩起身,被送回了长春宫。
绿萝在门口等着,迫不及待地问:小姐,皇上待您好不好?
和气。沈令仪换了身家常衣裳,说了几句话。
说什么了?
问了一些有的没的。沈令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绿萝,从今天起,咱们宫里的日子会更热闹。你做好准备。
为什么?
因为皇上开始注意我了。
绿萝的眼睛亮了又亮,还想再问,被沈令仪一眼瞪了回去。
沈令仪把茶杯放下,走到窗前,推开了一条缝。
秋天的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发黄,风一吹,落了几片。
现在,这座宫里注意到她的人又多了一个。而她自己,正站在所有人目光交汇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