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宴之后，各府命妇进宫请安时，开始有人打听安贵人的事。沈相的女儿，入宫大半年不声不响，中秋宴上却说了一句月满则亏。有人说她城府深，有人说她胆子大，更多的人说她不好惹。
沈令仪听了这些话，只是一笑。
她要的不是不好惹。她要的是。
九月初九，重阳。
太后在慈宁宫办了一场小宴，只请了几位妃嫔和皇亲家眷。名义上赏菊花，实际上大家都知道，太后在替皇帝挑人。
宴摆在慈宁宫的偏殿。殿里摆了几盆菊花，黄的白的紫的，开得正盛。太后坐在上首，旁边是皇后和林若雪。
沈令仪坐在靠后的位置，安安静静地喝着菊花茶。
今儿难得人齐。太后笑吟吟地说，哀家听说你们个个身怀绝技，不如趁这个机会，让哀家开开眼。
皇后笑着说好。太后便让新来的妃嫔各展所长，助助兴。
第一个上场的是林若雪。她弹了一首琵琶曲，指法精妙，曲调铿锵。太后听了微微点头，夸了两句。
第二个是周婉儿。她写了一幅字，写的是太后平日里最喜欢的那首诗。太后笑着说字好，选得也好。
轮到沈令仪的时候，她站起来行了一礼。
妾身琴艺粗疏，不敢在太后娘娘面前献丑。但今日重阳盛景，不敢推辞。她顿了一下，妾身弹一首《忆故人》，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。
太后笑着说好。
琴是殿上备着的古琴，不是什么好琴，但音准调得不错。沈令仪坐下来，调了调弦。上一回她弹的是技法华丽的曲子，追求的是惊艳。这一次不同。
她弹了一首《忆故人》。
这是一首古曲，没有花哨的技法，曲调平淡，像是一个人在黄昏里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琴声很轻，徐徐地散在殿里。
殿里的说笑声渐渐停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弦上走，眼睛微微低垂。她不是在弹琴，是在想事情。想从前冷宫的雪，想她母亲剥橘子的手，想绿萝在廊下的笑声，想萧夜寒说的那句话。
琴声把这一切都揉进去了。
一曲终了，殿里安静了好几息。
太后最先开口。
这曲子……她顿了一下，叫什么？
回太后娘娘，《忆故人》。
忆故人。太后重复了一遍，目光在沈令仪脸上停了片刻，你年纪轻轻的，倒弹出这种味道来。
沈令仪低下头：妾身只是想到什么弹什么，让太后娘娘见笑了。
太后没再说什么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宴散的时候，皇帝来了。
他是在宴快结束时到的，说是来给太后请安。沈令仪看到他的时候，他已经站在门口了。
母后好兴致。萧承煜走进来，笑着行礼。
快来坐。太后招手，刚听了几首曲子，正说呢。
萧承煜在太后下首坐下，目光从在场的妃嫔脸上扫过。
他没看林若雪，没看周婉儿，目光在沈令仪脸上停了一瞬。
方才那首曲子弹得好。他说。
沈令仪站起来行礼：皇上谬赞。
朕在外面听了一耳朵。皇帝端起茶，叫什么曲？
《忆故人》。
忆故人。他重复了一下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，你倒有这份心思。
沈令仪低着头，没接话。
皇帝又说了两句，便移开了目光。
但沈令仪知道，这一眼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