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过三巡,有人提议行酒令。
皇后笑着说好,让人取了一面小鼓来。鼓声起,花传,鼓停花在谁手里,谁就饮一杯酒,说一句应景的诗。
沈令仪手里接过两次花,都恰好鼓没停,顺顺当当地传出去了。
第三次花到她手里的时候,鼓停了。
院子里的目光一下子都聚过来。
沈令仪站起来,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。
妾身才疏学浅,诗的底子薄,说一句俗语吧。她顿了一下,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。
这句话一出,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月满则亏。说的是月亮,也是说人。皇后的手顿了一下,才把茶杯端到嘴边。
林若雪把酒杯往桌上一搁:安贵人好大的才气。一句俗语,倒比诗句还有意境。
这话里的刺,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。
沈令仪微微一笑:丽嫔娘娘过奖了,妾身不过是想到什么说什么。诗词歌赋,还得听娘娘的。
林若雪被噎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,没再接话。
鼓声又起,花继续传。
这件事当天晚上就传遍了。各种说法都有,但没一件是真的。
沈令仪对这些议论一概不理。
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中秋宴之前,她在宫里安安静静了三个月,没有出头,没有争宠,没有站队。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软柿子。
但软柿子捏多了,也会脏手。
她要在各府命妇面前亮个相,让所有人知道,安贵人不是没有脾气,只是不轻易发作。
这一句,就是她的刀。不多,但够锋利。
宴散之后,沈令仪没有直接回长春宫。
她绕了一段路,走到御花园边上站了一会儿。
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的青砖泛着白光。夜风里飘着桂花的香气,一阵一阵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安贵人好雅兴。
沈令仪转过身。林若雪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的斗篷,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。月光底下,这身打扮几乎晃眼。
丽嫔娘娘。沈令仪行了礼。
林若雪走过来,和她并肩站着。
在宴上那句话,说给谁听的?
什么话?
月满则亏。林若雪转过头看她,你别当我是傻子。宴上说这种话,是存心给皇后添堵,还是存心给我添堵?
沈令仪看着月亮,没有立刻回答。
都不是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,我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。娘娘想多了。
我想多了?林若雪冷笑一声,沈令仪,你别以为你在背后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。你替苏小小送点心,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,去永寿宫给萧贵妃送礼。你两边都不得罪,两边都讨好。
沈令仪没说话。
我告诉你。林若雪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压低了,这座宫城里,首鼠两端的人活不长。你今天说的那句话,明天就有人让你尝它的厉害。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斗篷的下摆在月光里划了一道弧线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走远。
这一次交手,比她想的来得早了些。但也够了。
她身上有死人的味道。萧夜寒看出来的,林若雪或许没感觉到,但她的直觉已经在报警了。
如果林若雪开始防备她,那她就得让这防备变得有用。
沈令仪把手伸进衣襟里,摸到了那枚铜印。铜印贴着皮肤,已经被体温捂热了。
她不知道萧夜寒在布什么局。但她知道,她已经走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