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腊月之后,宫里的年节气氛一天浓过一天。
各宫的窗花贴上了,门神换了新的,连永和宫院子里的桂花树根底下都堆了一圈御寒的草垫子。内务府给永和宫偏殿送来了过冬的银霜炭各两百斤、新棉被八床、狐皮斗篷两件,比她在长春宫时候多了不止一倍。
沈令仪让绿萝登记入库,一样一样地过目。没有多出什么,也没有少了什么。
皇后赏的那对玉镯子已经还回去了。萧贵妃送的燕窝还在库房里头搁着,还没用。德妃送的桂花糕吃完了,盒子干干净净地收起来。
她在等。
等的不是皇后,不是萧贵妃,是她父亲。
沈崇文这个人,从前她没有看透。或者说,她不愿看透。他是宰相,是百官之首,他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藏着利益。而她不过是他手里一件可以随手弃置的物件。
她要看看,他这次的来意究竟是什么。
腊月初三,沈崇文求见。
消息是永和宫大门外的内侍传进来的,说沈相递了牌子,想见敬嫔一面。
绿萝听了有些紧张:小姐,老爷来了,不会是……
让他进来。沈令仪放下手里的书,就在偏殿见他。
半个时辰之后,沈崇文走进了永和宫的偏殿。
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貂皮大氅,外头天寒地冻的,鼻头有些红。进了屋,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端正但刻板的脸。五十多岁的人了,鬓角已经全白了,但腰板还是直的,目光还是利得像刀。
微臣沈崇文,参见敬嫔娘娘。
他跪了下去,行的是臣礼。
沈令仪坐在上首的椅子上,看着自己父亲的头顶。这个画面很荒唐。从小到大,他从来没有给她跪过。小时候她要给他跪。出嫁那天她也要给他跪。现在倒过来了。
起来吧。她说,绿萝,给沈相看茶。
沈崇文站起来,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。绿萝上了茶,退了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父女两个隔着一张茶几,谁都没先开口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最后还是沈崇文先开了口。
娘娘在宫里,一切可好?
都好。沈令仪说,父亲在朝中呢?
也还好。赵侍郎最近升了左侍郎。刘尚书告病在家,漕运的事暂时没人管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户部那边乱得很,皇后在查漕运账目。
沈令仪没接话。
沈崇文把茶杯放下,抬起头来看着她。
娘娘在宫里的事,为父听说了一些。
什么事?
中秋宴上说了一句话。重阳宴上弹了一首曲子。皇上翻了两次牌子。从贵人晋了嫔。他一条一条地列出来,声音不紧不慢,这些事,为父都知道。
那父亲觉得,妾身做得好不好?
沈崇文说,比为父预想的好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笑。
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头没有父亲的慈爱,没有对女儿的关切。有的只是一个政客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成色。
大约就是这样的目光。两辈子了,从没变过。
为父今天来,有三件事。沈崇文竖起三根手指,第一件,皇后在查漕运账目,赵家那边有些着急。你是赵家女儿的同宫姐妹,赵锦书有什么动静,你留心一下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
父亲这是让她当探子。
第二件,他继续说,你弟弟明年要参加春闱,他在太学读书,学业还行。如果他中了进士,日后在朝中总要有人照应。你是沈家的女儿,这个道理你应该懂。
弟弟。沈令仪心里动了一下。曾经,她弟弟沈昭明中了进士,被父亲安排进了工部。后来三皇子登基,沈家满门抄斩,她弟弟也没能逃过。
如今才想起来,还有这么一个人。
第三件。沈崇文的语气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,三皇子殿下的意思,让为父传一句话给你。
沈令仪的脊背绷紧了。
三皇子说,三日后他会邀几位新入宫的贵人去畅音阁听戏。他会点名让你去。到时候他会私下见你一面。
父亲。沈令仪的声音很平,你替三皇子传话给我?
沈崇文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
为父替三皇子做事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你是沈家的女儿,这事你迟早要知道。
他把迟早要知道说得理所当然,像是告诉她明天要下雨。
沈令仪沉默了很久。
屋子里只剩下炭火的声音。
父亲觉得,妾身应该去?
为父觉得你应该知道自己的份量。沈崇文看着她,三皇子看重你。萧贵妃拉拢你,皇后试探你,皇上也注意到你了。你在宫里走到这一步,每一步都算得上稳。但你要知道,这一切都是从哪里来的。
从哪里来的?
从沈家。他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,你的姓,你的身份,你进宫的机会。没有沈家,你什么都不是。
沈令仪笑了。
她笑得不大声,甚至可以说是安静的。但沈崇文看到她的笑容,眉头皱了一下。
父亲说得对。她说,妾身能有今天,全靠沈家。
她站起来。
第一件事,赵锦书的事,我会留意。第二件事,昭明的事,我记下了。第三件事……她停了一下,三皇子要见我,让他自己来请。父亲不必替他传话。
沈崇文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你什么意思?
妾身的意思是,沈令仪低头看着他,我是皇上的嫔妃,不是三皇子府上的丫鬟。他想见我,按规矩递牌子。
沈崇文的脸涨红了,猛地站起来,你不要忘了,是谁送你进宫的!
我记得。沈令仪说,父亲送我进宫,是为了给三皇子铺路。让我做个有用的人,帮三皇子拉拢萧贵妃,试探皇后,传递消息。对不对?
沈崇文瞪着她,半天说不出话。
父亲的心思,妾身都明白。沈令仪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,但有一件事父亲不明白。
什么事?
妾身不是物件。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绿萝,送沈相出去。
绿萝从外面进来,低着头不敢看沈崇文的脸色。
沈崇文站在原地,鼻翼翕动了几下。他盯着沈令仪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他说,你有种。不愧是我沈崇文的女儿。
他拿起帽子戴上,大步走出了偏殿。
门被带上了。
沈令仪在原地站了很久,慢慢坐到椅子上。
她的手在抖。和那天从坤宁宫出来时候一样。
不是害怕。是她等了太久。等一个机会,亲口对父亲说那句话。
我不是物件。
从前,直到在冷宫里喝了那杯鸩酒,她才想明白这个道理。如今她把这话提前说了。
不管结局如何,至少这辈子,她不用再吞着委屈过日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