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冬,天一日冷过一日。
沈令仪搬到永和宫之后,日子过得不算安生。三天两头有人来走动,有的是真心道喜的,有的是来探消息的。沈令仪笑脸相迎,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说。
半个月下来,各方都试探了一遍。皇后那边没有新的动作,萧贵妃那边也没再召她去弹琴。林若雪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
越是安静,沈令仪越警觉。
十一月初五,皇后身边的翡翠来了。
皇后娘娘说,初八在坤宁宫设了一场小宴,请几位新入宫的姐妹们坐坐。敬嫔娘娘也在受邀之列。
沈令仪笑着说:替妾身多谢皇后娘娘。初八一定到。
翡翠走后,沈令仪坐在屋里想了很久。
皇后设宴,请的是新入宫的姐妹们。谁和谁走得近、谁和谁不对付,谁听话谁不听话——一场宴下来,全看明白了。
沈令仪不能不去,但也不能太积极。
初八那天,她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褑衣,头上戴了一支银簪子,耳朵上是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。不算素净,但也不出挑。
到坤宁宫的时候,已经坐了几个人。林若雪照例坐得最靠前,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的褑衣,通身的珠光宝气。赵锦书坐在靠后的位置,安安静静的。周婉儿已经到了,正和旁边的人说话。
沈令仪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来。
皇后坐在上首,穿了一件家常的石青色褑衣,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子。看起来朴素,但通身的气度摆在那里。
宴过三巡,皇后放下筷子,笑着说:今儿请各位妹妹来,不为别的,就是想问问大家,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?
林若雪第一个回话:托皇后娘娘的福,一切都好。
赵锦书也跟着说:妾身一切都好。
轮到沈令仪的时候,她站起来行了一礼:回皇后娘娘,一切都好。只是妾身初入永和宫,有些规矩还不太懂,若有冒犯之处,还请娘娘恕罪。
皇后笑着说:你倒是个懂规矩的。
沈令仪坐下来。皇后的话说得客气,但她听得出话外之音。皇后在试探她会不会主动提到永和宫的事。
永和宫主殿是德妃,德妃虽然不太得宠,但在宫里经营了十年,有自己的势力范围。沈令仪搬进去,德妃那边是什么态度,皇后想知道。
但沈令仪不会说。她和德妃目前井水不犯河水,没必要替皇后传话。
宴过一半,皇后忽然说:本宫听说,敬嫔身边的绿萝是个伶俐的丫头。
沈令仪心里微微一沉。
皇后提到了绿萝。这不是随口说的,是在提醒她。你的丫鬟,我注意到了。
绿萝确实是个机灵的。沈令仪笑了笑,妾身初入宫时什么都不懂,全靠她照应。
好丫头。皇后点点头,只是有一件事,本宫想提醒敬嫔。
娘娘请讲。
宫里的规矩,各宫的人在各宫的院子里待着。若是本宫发现有谁在各宫之间传话递东西,不管是谁的人,一律严查。
沈令仪站起来行了一礼:妾身明白。
她坐下来的时候,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皇后说的不是绿萝,是她。她和赵锦书同住了一年,和苏小小有往来,和萧夜寒有联系。这些事情,皇后未必全知道,但她一定有所察觉。
这通敲打,是在警告她:别在本宫眼皮底下搞小动作。
散席的时候,沈令仪走得很慢。
果然,翡翠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敬嫔娘娘留步。皇后娘娘让您去后殿一趟。
沈令仪跟着翡翠到了后殿。皇后正坐在炕上喝茶,脸上已经没了宴上的笑意。
皇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沈令仪坐下来。
皇后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你知道本宫今天为什么叫你来?
妾身愚钝,请娘娘明示。
中秋宴上,你说了一句月满则亏皇后的语气很平,本宫当时没说什么,但不代表本宫没往心里去。
沈令仪低着头,没接话。
你是个聪明人。皇后说,但聪明人有一个毛病,觉得自己比别人看得透。你觉得呢?
妾身不敢。
不敢?皇后笑了笑,你在中秋宴上说那句话的时候,可不是的样子。
沈令仪跪了下来:妾身当时是一时口快,并非有意冒犯皇后娘娘。
起来吧。皇后摆了摆手,本宫不是为了吓你。本宫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
沈令仪站起来,垂手站着。
这座宫里,能活到最后的人,不是最聪明的,也不是最会装的。皇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是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听话、什么时候该闭嘴的人。
妾身记住了。
记住了就好。皇后放下茶杯,回去好好想想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出了坤宁宫。
走出坤宁宫的大门,冷风一吹,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是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