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八,迁居。
沈令仪带着绿萝和几个箱笼,从长春宫迁到了永和宫。
永和宫比长春宫大一些,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这个季节花早就谢了,但枝头还残留着一点点干枯的黄色花瓣。偏殿比长春宫的那间大了一间半,窗户朝南,采光好,冬天应该暖和些。
德妃派了个管事宫女来接,态度不冷不热,说了几句往后同住一宫,多多照应的场面话,就走了。
沈令仪道了谢,开始安顿。
绿萝指挥着几个小宫女搬箱笼、铺床、摆茶具。沈令仪自己把书籍和首饰一一归位。
忙到傍晚,总算收拾停当。
沈令仪站在新屋子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桂花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像是一幅水墨画。
小姐,该用晚膳了。绿萝在身后说。
晚膳是宫里统一送来的,一荤两素一汤。沈令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。
小姐,不好吃?
不是。沈令仪说,是在想事情。
想什么?
搬家了,就有人要上门了。
绿萝不明白。
迁居之后,原来不怎么往来的人会开始走动。永和宫主殿的德妃,各宫的妃嫔,甚至皇后和萧贵妃,都可能派人来。
这是规矩,也是试探。
第二天一早,德妃就派人送了一盒点心来。
来的是德妃身边的一个管事宫女,四十来岁的模样,说话滴水不漏:德妃娘娘说敬嫔迁宫,往后同住一宫,这点心意请敬嫔收下。
沈令仪笑着说多谢德妃娘娘,让绿萝给宫女塞了赏钱,把人送走了。
盒子里是宫里常见的桂花糕,做工精细,但并不出格。
第三天,皇后派人送了四匹锦缎和一对玉镯子。口谕说敬嫔晋迁之喜,聊表心意。
沈令仪跪接了赏赐,让绿萝登记入库。
第四天,萧贵妃那边也送了东西。一盒上好的燕窝,两匹缂丝。送东西的是萧贵妃身边的一个老嬷嬷,慈眉善目的,说话慢悠悠的。
贵妃娘娘说,敬嫔的琴弹得好,改日请敬嫔到永寿宫坐坐,再弹一曲给娘娘听听。
沈令仪笑着说妾身遵命,把嬷嬷送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她脸上的笑收了起来。
皇后和萧贵妃都送了东西,但意思不一样。皇后是施恩,萧贵妃是邀请。施恩好办,回礼就是了。邀请就麻烦了。去永寿宫坐坐,等于公开站了萧贵妃的队。
但不去也不行。贵妃邀请,不去就是不给面子。
沈令仪想了想,对绿萝说:你去内务府要些上好的茶叶,包两盒,一盒送去坤宁宫,一盒送去永寿宫。就说我初入永和宫,诸多不懂,往后还请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多多指点。
贵妃娘娘那边不是说请您去坐坐吗?您不去?
茶叶送了,人再去。沈令仪说,不能太急。太急了不值钱。
绿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转身去了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
迁居之后,她的日子会比从前热闹得多。但从长春宫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挪到了永和宫,等于从暗处走到了半明处。所有人都能看到她,她也能看到所有人。
这是机会,一着走错就成了把柄。
德妃送了点心,皇后送了玉镯,萧贵妃送了燕窝。三家里,总有一家会先开口。
至于怎么走,得看对方先亮什么牌。
十月二十二,赵锦书来了。
赵锦书是来辞行的。她被皇后看中,调到坤宁宫做了女官,不日就要搬离长春宫。
恭喜赵姐姐。沈令仪笑着说,坤宁宫是好地方,赵姐姐前途无量。
赵锦书笑了笑,但笑容里有些勉强。敬嫔说笑了。我不过是去抄经,哪有什么前途。
抄经也是近身伺候。沈令仪说,近身的人,前途从来都不小。
赵锦书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
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赵锦书就告辞了。
沈令仪把她送到门口,看着她走远。
赵锦书去了坤宁宫,等于皇后在长春宫少了一颗眼睛。但赵锦书到了皇后身边,对沈令仪来说,未必是坏事。
赵锦书欠她的人情,迟早要还的。
只是不知道,到时候赵锦书还愿不愿意还。
沈令仪转身回到屋里,坐在窗前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干枯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
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
花瓣已经干了,薄得几乎透明,但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就像这后宫里的每个人。看着光鲜,内里早就干透了。
但香气还在。
只要香气就还有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