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过后,宫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年关刚过,各宫的娘娘们开始走动。今天你请我赏花,明天我约你喝茶。新入宫的妃嫔们也在各自寻找靠山,今天往永寿宫送点心,明天往坤宁宫递帖子。
沈令仪哪边都不急。
她每天依旧是早起请安,回来看书练字。内务府的份例按时送来,炭火也足了。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水。但她看的,比旁人多。
长春宫的三个常在分别是周婉儿、孙氏、赵锦书。周婉儿性格温吞,不争不抢,每天除了在屋里绣花就是到院子里晒太阳。孙氏嘴碎,喜欢打听消息,到处串门子。赵锦书是户部侍郎的女儿,才貌不算出众,倒是写得一手好字,偶尔被皇后叫去坤宁宫抄经。
这三个人里头,沈令仪最先留意的是赵锦书。
因为她抄经。
皇后让妃嫔抄经,是拉拢的姿态。赵锦书如果搭上皇后这条线,虽然不一定得宠,但日子会好过很多。从前,赵锦书就是皇后的人,后来皇后被废,她也跟着没了声息。
沈令仪打算在赵锦书身上下一个注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宫里照例要在御花园办一场小宴。说是小宴,其实不过是各宫凑在一起吃顿饭,说些吉祥话。位分在贵人以上的都要到场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,御花园的暖阁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她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,扫了一圈。林若雪坐在离皇后最近的位置,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的褑衣,和旁边的几个妃嫔有说有笑。萧贵妃不在,说是身子不舒服,让身边嬷嬷送了礼。
沈令仪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是龙井,新茶,入口清冽。她不喜欢太浓的茶,但也谈不上讨厌。
宴过三巡,皇后提议玩飞花令。在场的人依次接一句带字的诗句,接不上来的罚酒一杯。
轮到沈令仪的时候,她接了一句:春风又绿江南岸。
这是最稳妥的句子,不出挑,也不出错。
皇后笑着说:安贵人果然读过书。说完便过去了。
从前,她在这个场合出过一次风头。接到字时,她背了一首冷门的全诗,技惊四座,被皇帝注意到。后来萧贵妃就是从这个宴会开始真正把她当棋子用的。
但这次,她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。
飞花令玩了两轮,赵锦书接不上来,罚了一杯酒。她脸红红的,有些窘迫。
沈令仪看在眼里。
散席的时候,她故意走得慢了些,在回廊上等了一会儿。
果然,赵锦书也慢吞吞地走了出来。
赵姐姐。沈令仪叫住她。
赵锦书回过头,有些意外。她和沈令仪虽然同住长春宫,但平日里来往不多。
安贵人。
刚才飞花令,赵姐姐是不是没准备好?沈令仪笑了笑,我平时也记不住几首诗,全靠临场瞎编。
赵锦书被逗笑了:我哪是没准备好,是真不会。我爹只让我读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,诗词歌赋一概没学过。
那赵姐姐的字写得好,我听王嫔娘娘夸过。
王嫔娘娘过奖了。赵锦书低下头,不过是抄经抄多了,手熟罢了。
沈令仪点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两个人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。赵锦书说起她父亲赵侍郎在户部当差,管的是漕运的账目,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。
沈令仪听着,心里默默记下了。
户部。漕运。账目。
她脑子里闪了一下——上辈子,好像就是漕运的账目出过事。牵扯到三皇子,后来被人压下去了。
如果她能提前拿到这个信息……
不急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走到岔路口,两个人分开。赵锦书往东走,沈令仪往西。
回到长春宫,绿萝端了热水进来。
小姐,今天宴上有什么新鲜事吗?
没什么。沈令仪洗了手,就是认识了一个人。
赵锦书。
绿萝想了想:就是那个整天抄经的常在?
她有什么好认识的?
沈令仪没回答。绿萝不需要知道太多,她只需要知道,她家小姐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