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夸了沈令仪之后的第三天,内务府送来了一批赏赐。
不是平常的份例,是额外的。一对白玉镯子,两匹妆花织金的缎子,一盒内造的胭脂水粉,外加一百两银子。
赏赐是以皇后的名义送来的。
跟着赏赐来的,还有一个管事太监传的口谕:皇后娘娘说了,安贵人初入宫就懂得规矩,特赐这些物件,以资鼓励。
沈令仪跪接了赏赐,让绿萝给那太监塞了二两银子的赏钱,把人送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绿萝看着桌上的东西,眼睛都亮了。
小姐,这可是好东西。这玉镯子成色真好,比我以前见过的都好……
放着。沈令仪拿起玉镯子看了看,放下了,登记在册,一件都不许动。
不动?
不动。
沈令仪心里清楚,皇后的赏赐不是白给的。
上一辈子,她收到过很多这样的赏赐。每一次收到,都以为是自己表现好,后来才知道,每一份赏赐都是一条看不见的绳子。
拿了皇后的东西,就是欠了皇后的人情。欠了人情,就得还。
还的方式很简单——听话。
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,让你对付谁你就对付谁。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,那些赏赐就成了。结党营私,图谋不轨,桩桩件件都能从你收的东西里翻出来。
沈令仪没有犹豫。
当天下午,她带着那对玉镯子和一百两银子去了坤宁宫。
皇后正在暖阁里喝茶,听说安贵人来了,微微一怔,但还是让人进来了。
沈令仪跪在地上,把那对玉镯子和一百两银子放在面前的托盘上。
皇后娘娘,妾身有一事不明,请娘娘指点。
皇后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你这是做什么?
娘娘的赏赐,妾身万分感激。但妾身入宫不久,位份低微,不敢独自收受如此厚赐。若被外人知道了,只怕要说妾身不知天高地厚。
皇后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是本宫赏给你的,旁人能说什么?
娘娘说的是。但妾身想着,妾身不过是按规矩处置了一个奴才,实在算不上什么功劳。若受了这样的赏,以后其他姐妹按规矩办事,娘娘赏是不赏?赏了是厚此薄彼,不赏是前后矛盾。妾身不忍心让娘娘为难。
皇后没接话,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。
皇后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她显然没想到一个入宫不到二十天的贵人,能说出这样的话。字字句句都是在替皇后考虑。说得皇后自己都挑不出毛病。
你倒是个懂事的。皇后端起茶杯,喝了口茶,东西你收回去。本宫赏出去的东西,没有收回来的道理。
娘娘,妾身惶恐。
惶恐什么?皇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,本宫说了收就收。你若实在过意不去,以后常来坤宁宫坐坐,陪本宫说说话就是了。
沈令仪知道,这就是皇后的条件。
不要可以,但得来走动。来走动就是站了皇后的队。
上一辈子她走了,这一世——
她可以选择不去。但她知道,如果直接拒绝,就是打皇后的脸。
妾身遵命。沈令仪把玉镯子和银子收了,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
走出坤宁宫的大门,她抬头看了看天。天灰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
她没有直接回长春宫,而是绕了一段路,走到御花园边上站了一会儿。
这说明一件事——皇后现在需要人手。
皇后膝下无子,只有一个公主。在母凭子贵的后宫里,这是一个致命的弱点。三皇子萧景珩不是她亲生,将来不管谁登基,她这个皇后的位置都不会太安稳。
所以她需要拉拢新人,尤其是位份低、好拿捏的新人。
沈令仪入宫不到一个月,位分最低,家世最好,人也够聪明——在皇后眼里,这是最完美的棋子。
但皇帝提前翻了沈令仪的牌子,这让皇后不得不加快了动作。她怕沈令仪被萧贵妃先一步拉拢过去。
所以才有赏赐,才有常来坐坐的要求。
沈令仪把这一切都想清楚了,然后才慢慢走回长春宫。
她打算两边都走动——让皇后觉得她不是萧贵妃的人,让萧贵妃觉得她不是皇后的人。两边都不得罪,也都不交心。
等到两边都对她放松了警惕,她就有了自己的空间。
回到长春宫,沈令仪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事,她把那对玉镯子收到了最底层的箱笼里,没有戴。她不喜欢戴镯子,尤其是不喜欢戴别人赏的镯子。
第二件事,她写了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沈崇文的。内容很简单: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,父亲的教诲,女儿铭记于心。宫里皇后和贵妃都对女儿很好,女儿不敢偏废,唯有小心谨慎,不负父亲的期望。
这封信,她会找人递出去。沈崇文收到这封信,自然会明白女儿在宫里的处境——前有皇后拉拢,后有萧贵妃示好,沈令仪被夹在中间。
他不会坐视不管。不是因为心疼女儿,而是因为一个被皇后和贵妃同时看中的棋子,太有价值了。他会想办法从外围给沈令仪一些支持。
哪怕只是让宫外的人脉稍微照应一下,也比什么都没有强。
信送出去之后,沈令仪靠在椅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
绿萝在旁边拨炭盆,炭火烧得噼啪响。
小姐,您对皇后娘娘好,对贵妃娘娘也好,会不会……两边都不落好?
沈令仪睁开眼睛,但没关系。
为什么没关系?
因为两边都不落好,等于两边都不得罪。在这宫里,被人恨不可怕,被人忘了才可怕。
绿萝歪着头想了想,没想明白。
沈令仪没有解释。
有些事情,说了绿萝也不懂。
她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——她家小姐,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。
那天晚上,沈令仪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风声很大,呜呜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
她想起上辈子在冷宫听到的风声。也是这样的声音,一年一年地听,听到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手伸进衣襟里,摸到了那枚玉佩。
玉佩还是凉的。
但她知道,总有一天,这枚玉佩会暖起来。
因为她会让它暖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