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寝之后，沈令仪的日子表面上没什么变化。
每天早起给王嫔请安，回来看看书、练练字，偶尔去花园走走。内务府的份例按时送来了，炭火也有了保障。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。
入宫第二十天，出事了。
那天早上，沈令仪正在屋里看一本从宫里藏书楼借来的诗集，绿萝从外面跑进来，脸色很难看。
小姐，出事了。
什么事？
赵公公……就是新拨来的那个洒扫太监，他手脚不干净，把您妆奁里的那支银簪子拿去了。
沈令仪放下书，眉头微皱。
妆奁里的银簪子。她有好几支银簪子，都是些寻常物件，值不了几个钱。但值钱不值钱是一回事，偷东西是另一回事。
你怎么发现的？
奴婢今早整理妆奁，发现少了一支。问了刘氏，刘氏说她不知道。后来奴婢去找赵公公，他的褥子底下就压着那支簪子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，赵公公跪在地上，身体抖得像筛糠。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太监，分到长春宫才半个月，平日里看着老实，话也不多。
刘氏站在旁边，面无表情。
两个小宫女缩在廊下，不敢吭声。
沈令仪站在台阶上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公公。
簪子呢？
赵公公把头磕在地上，声音都变了调：贵人饶命，贵人饶命！奴才一时糊涂，奴才再也不敢了……
我问你簪子在哪里。
在、在奴才的褥子底下……
沈令仪看了绿萝一眼。绿萝会意，进屋把簪子拿了出来，递给沈令仪。
沈令仪接过簪子看了看，是她的不假。簪头上刻着一朵兰花，是她在沈府时用惯了的。
你偷了多少次了？
就这一次！贵人信奴才，就这一次！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
上一辈子，她也遇到过类似的事。一个偷东西的小太监，她当时心软，打了二十板子就算了。后来那个小太监不但不改，反而偷了更多东西，最后偷到了皇后的坤宁宫，连累整个长春宫的宫人都受了罚。
这一世，她不会心软。
不是心软不起。在这座宫里，心软是最大的弱点。
刘姐姐。沈令仪看了一眼刘氏。
刘氏站出来：奴婢在。
按宫里的规矩，偷盗主子的东西，该怎么处置？
刘氏的目光在沈令仪脸上停了一下。是不冷不热的脸，但停在沈令仪脸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息。
回贵人的话，按规矩，偷盗五十两以下，杖四十，发配辛者库。五十两以上，杖八十，交慎刑司处置。
这支簪子值多少银子？
二两上下。
二两。连五十两的零头都够不上。按规矩，打四十板子，发配辛者库。
赵公公听了，嚎啕大哭起来：贵人开恩，贵人开恩啊！打了四十板子，奴才这条命就没了……
沈令仪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二十板子。
赵公公的哭声顿时一停。
二十板子，打完之后在长春宫罚做苦役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内如果再有犯，加倍处置。
赵公公连连磕头：谢贵人开恩，谢贵人开恩！
刘氏看了沈令仪一眼，有点意外。但她什么也没说，示意两个小太监把赵公公拖了下去。
打完之后，沈令仪让绿萝去太医院要了些药膏，给赵公公送去了。
绿萝有些不解：小姐，他偷了您的东西，您还给他送药……
打他是规矩，送药是人情。沈令仪说，光有规矩没有人情，底下人怕你但不服你。光有人情没有规矩，底下人敬你但不畏你。两样都得有。
绿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这件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长春宫，第二天就传到了其他宫里。
各宫的反应各不相同。
有人说安贵人手段软，偷东西才打二十板子，太便宜贼骨头了。有人说安贵人打完还送药，是收买人心。还有人说，安贵人这是在立威——她是新来的，若不处置，以后谁都敢在她头上动土。
沈令仪对这些议论一概不理。
她关心的是另一个人的反应。
萧贵妃。
按理说，萧贵妃在宫里的眼线遍布各处，长春宫这点事瞒不过她。但以萧贵妃的性子，不会为这种小事表态。
果然，永寿宫那天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倒是皇后那边有了反应。
第二天，沈令仪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的时候——每月初一十五，所有贵人以上的妃嫔都要去坤宁宫行礼——皇后在众人面前表扬了沈令仪。
安贵人处置奴才，有规矩、有分寸，做得不错。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，但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。皇后这是在公开挺安贵人。
沈令仪跪在地上，态度恭恭敬敬：妾身只是按规矩办事，不敢当娘娘夸奖。
该夸就夸。皇后笑了笑，宫里就是该有新气象，新入宫的姐妹们都得学学安贵人的样子。
一旁站着的林若雪嘴角翘了翘，没说话。
沈令仪用余光扫了一眼林若雪。今天的林若雪穿了一件桃红的褑衣，比上次在御花园收敛了一些，但那份掩不住的傲气还在。
从坤宁宫出来，沈令仪故意走得慢了些。
果然，林若雪从后面追上来了。
安贵人好手段。
沈令仪停下脚步，侧头看她：丽嫔娘娘说什么？我……听不懂。
林若雪走到她旁边，压低了声音：昨儿处置了小太监，今儿就得了皇后娘娘的夸。你说巧不巧？
是巧。沈令仪面无表情，处置一个偷东西的奴才，倒惊动了皇后娘娘。
宫里的事，哪一件不是息息相关的？林若雪笑了笑，不过说真的，你做得挺好。那二十板子打得妙。
怎么说？
打多了，别人说你心狠。打少了，别人说你软弱。二十板子，不多不少。再送点药，底下人又敬你又怕你。林若雪看着她，安贵人，你比我想的要聪明。
沈令仪没有笑，也没有恼。
上一辈子，林若雪也是这样。嘴上说你聪明，眼睛里却满是算计。
丽嫔娘娘过奖了。妾身只是不想被人欺负而已。
谁欺负你了？林若雪挑了一下眉，跟我说说，本宫替你出头。
没有人欺负妾身。
没有最好。林若雪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在这宫里，一个人有没有人护着，差得可远了。你要是觉得孤单，随时来找本宫。
说完，她带着贴身宫女走了，走了几步还回头冲沈令仪笑了笑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走远。
林若雪这是在递橄榄枝。
皇后夸了她，林若雪就凑过来了。这不是巧合，是安排。
皇后和林若雪之间，一定有某种默契。皇后在明面上夸人，林若雪在暗面上拉人。一个唱红脸，一个唱白脸。
上一辈子，她就是在这种里一步一步走进圈套的。
这一世——
她也笑了一下。
可惜了。她小声说。
绿萝没听清：小姐说什么？
走吧，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