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寝之后的第三天,沈令仪收到了一张帖子。
帖子是林若雪送来的。帖子上写了几句客气话,大意是:听说安贵人侍寝了,想约她一起去御花园走走。
沈令仪拿着帖子看了一会儿。
林若雪。兵部尚书之女,皇后的远亲。上一辈子最大的对手之一。
按规矩,林若雪的位分在沈令仪之上——她入宫就被封了正五品的嫔,赐号。
一个嫔主动给贵人下帖子,这事怎么看都不正常。
小姐,您去不去?绿萝问。
沈令仪把帖子放在桌上,人家下了帖子,不去就是失礼。
可奴婢觉得这林若雪不是什么好人。
好人不好人的,见了才知道。
第二天未时,沈令仪按照帖子上的时间去了御花园。
冬天的御花园没什么好看的,几棵松柏还绿着,花房里倒是养着一些冬日开花的品种,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。
林若雪已经在亭子里等着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绣金的褑衣,外罩一件银鼠皮的大氅,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,通身珠光宝气,在这灰扑扑的冬日花园里格外扎眼。
沈令仪上辈子第一次见林若雪,就觉得她像一个会走路的百宝箱。
安贵人来了。林若雪站起来,笑得眉眼弯弯,快坐快坐,这大冷天的,让人准备了热茶。
沈令仪行了礼,在对面坐下。
一个小宫女上了茶,又端了几样点心上来。
林若雪亲自拿了一块点心递给沈令仪:这是我让贴身宫女做的梅花糕,你尝尝。
沈令仪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甜腻腻的,放了很多糖和油。
好吃吗?
好吃。
林若雪满意地笑了。
她拉着沈令仪聊了一会儿天。内容无非是宫里的衣裳首饰、皇帝的脾气秉性、哪位娘娘的脾气好、哪位不好相处。每一样都说得热热闹闹的,像是一出大戏。
沈令仪配合地听着,偶尔搭几句话,不冷不热。
聊了大半个时辰,林若雪忽然话锋一转。
对了,我听说你去永寿宫喝过茶了?
沈令仪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来了。
贵妃娘娘厚爱,赐了一些茶叶。沈令仪笑了笑,不过是我不懂茶,糟蹋了贵妃娘娘的好东西。
贵妃娘娘的茶确实好。林若雪的眼睛闪了闪,不过我要是你,就不会随便去永寿宫。
为何?
你还不知道吧?贵妃娘娘是皇后娘娘的眼中钉。你去了永寿宫,皇后娘娘那边会怎么想?
沈令仪垂下眼,没有立刻接话。
林若雪这是在替皇后拉拢她。不,不是拉拢,是在敲打。
丽嫔娘娘提醒的是。沈令仪站起来,态度恭敬,只不过贵妃娘娘召见,妾身不敢不去。
那是自然。林若雪笑了笑,我也是提醒你一句。这宫里的人啊,最怕的就是站错了队。
沈令仪点了头,没再多说。
从御花园出来,沈令仪在回廊里慢慢地走。
林若雪的话说得很直白。皇后和萧贵妃之间的对立,已经到了不遮掩的地步了。两个高位妃嫔在争,而她们这些低位的新人,就是被争来争去的棋子。
上一辈子,她选了萧贵妃。
结果是什么?冷宫,鸩酒,一条白绫就能走完的路。
这一世呢?
皇后和萧贵妃都不是善类。一个手里握着正位的名分,一个手里握着皇帝的宠爱和三皇子的未来。无论选哪一边,都只是一时的安稳。她没打算站队。
她要做的,是让这两个人都觉得她是可用的。
可用但不可控。至于信和靠,还早着呢。
说白了,就是在夹缝里活出自己的路。
沈令仪回到长春宫的时候,绿萝告诉她,刚才永寿宫来人送了东西。
是一盒上好的燕窝,说是贵妃娘娘赏给安贵人补身子的。
沈令仪打开看了看。燕窝是顶级的血燕,品相极好,不是普通赏赐能比的。
绿萝在旁边吞了吞口水:小姐,这燕窝得值不少银子……
收起来。沈令仪盖上盒子,记账登记,等我想好了回礼再说。
回礼?
贵妃娘娘赏的东西,不回礼说不过去。但回什么、怎么回,有讲究。
沈令仪想了一会儿,让绿萝去库房里挑了一匹她从沈府带来的绸缎。不是最贵的那匹,但也拿得出手。
送去永寿宫,就说我谢贵妃娘娘赏,这点薄礼不成敬意,给娘娘做件小衣。
绸缎送去了永寿宫,萧贵妃那边收了,没有回话。沈令仪知道,这就已经是态度了。
下一步,萧贵妃会继续观察她。
而沈令仪,需要做的就是在被观察的间隙里,布自己的局。
当晚,沈令仪坐在灯下,铺开了一张纸。
她开始写一份名单。
不是仇人名单,是一份可用之人的名单。
绿萝——可信,忠诚,但能力有限。暂时只能做贴身的事。
周婉儿——身份低微,但聪明。可以做一个不起眼的眼线。
王嫔——在宫里时间长,知道很多旧事的老人。上一辈子早早被打入冷宫,说明她站错了队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。可以利用。
刘氏——长春宫管事宫女,内务府的人。消息灵通,但立场不明。需要观察。
写完四个名字,沈令仪把纸烧了。
火苗从纸边卷起来,一点一点地吞噬那些名字。
灰烬落在铜盆里,轻轻的,没有一点声音。
沈令仪看着灰烬,心想,这座宫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枚棋子。皇帝是,皇后是,萧贵妃是,林若雪是。
她曾经也是。
但现在不同了。
她要做的是那只看不见的手。
她自己也在下棋,也在观棋。
等着看谁先出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