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见到萧夜寒,是十天后。
三月中旬,太后在慈宁宫设了一场小宴,说是给新入宫的妃嫔们认识一下皇亲国戚。说是皇亲国戚,其实来的只有几个人。萧夜寒是其中之一。
沈令仪到慈宁宫的时候,萧夜寒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太后下首的位置,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,除此之外,再无别物。手里端着一杯茶,低着头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沈令仪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,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他。
离近了看,萧夜寒的长相和皇帝有几分相似。同样是眉峰入鬓,同样是鼻梁高挺,但皇帝的眉眼是温的,像暖玉;他的眼睛是冷的,像冬天的湖水。
太后拉着他说了几句家常,他应答得体,但话不多。
宴过三巡,太后让新来的妃嫔各展才艺。林若雪弹了一首琵琶,赢得满堂喝彩。周婉儿写了一幅字,也得了太后的夸。
沈令仪被叫到的时候,她说妾身才疏学浅,唯琴艺粗疏,不敢在太后面前献丑。太后笑着说无妨,让她弹了一首最简单的《平沙落雁》。
琴声清淡,太后点了点头,说了句,便过去了。
弹琴的时候,她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不看也知道是谁的。
宴散的时候,众人依次告退。沈令仪走得很慢,故意落后了几步。
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安贵人。
声音很平,不高不低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沈令仪转过身。
萧夜寒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没有展开,就那么随意地握在手里。
王爷。沈令仪行了礼。
贵人的琴弹得好。他说。
沈令仪心里微微一沉。她的琴弹得一般,远谈不上好。萧夜寒说这句话,不是夸。
王爷谬赞了,妾身只是略通皮毛。
皮毛就够了。萧夜寒看着她,目光平静,做人不也只要够用就好。
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。
沈令仪不知道该怎么接,只好低着头,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。
萧夜寒也没有再说什么,微微颔首,转身走了。
沈令仪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。
那个背影。玄色大氅。很冷的眼睛。
和梦里那个人,对上了。
……
回到长春宫,沈令仪一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件事。
萧夜寒。先帝胞弟。皇帝的亲弟弟。
上一辈子,他为什么要给她报仇?
他和她之间,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渊源?
她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
但她确定了一件事,萧夜寒认识她。不是那种听说沈相有个女儿的认识,是真的认识。
今天在慈宁宫门口,他那句做人不也只要够用就好,不是随便说说的。那句话里有试探——他在试她还记得多少,而她低头装恭敬的反应,已经把答案交出去了。
如果她猜得没错,萧夜寒会再来。
果然,三天后,绿萝从外面回来,手里多了一枝梅花。
小姐,这枝花是刚才在宫门口捡到的,不知道是谁掉的。
沈令仪接过梅花,看了看。
花是白色的,开得正好,枝条修长,被人修剪过。花枝上系着一张极小的纸条,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:
御花园见。
字迹遒劲有力,一看就是常年练过字的。
沈令仪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烧成灰。
三天后的傍晚,她独自去了御花园。
三月末的御花园比初春热闹了许多。桃花开了,白的粉的挤在枝头。柳条已经长到可以拂水的长度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萧夜寒站在假山旁边,依旧是靛蓝色的袍子,手里依旧握着那把没有展开的折扇。
沈令仪走到他面前,行了礼。
来了。他说。
王爷约妾身来,所为何事?
萧夜寒看着她,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安贵人,你是聪明人。我就不和你说废话。
王爷请讲。
这座宫城里,每个人都在下棋。你是棋手,不是棋子。这一点,比我预想的要好。
沈令仪一愣。
所以呢?她问。
所以我需要一个盟友。他道,不是萧贵妃那种棋子,也不是皇后那种主子。是能坐在同一张桌上的人。
沈令仪沉默了。
她没想到萧夜寒会这么直接。
王爷为什么选我?
因为你身上的死气。他道。
沈令仪抬起头看他。
萧夜寒的目光没有闪避。
活人有活人的气息,死人有死人的气息。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。但你还活着。他顿了一下,这很少见。
沈令仪听懂了。
萧夜寒不知道她是重生的,但他感觉到了。感觉到了她身上那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。
妾身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。她平静地说。
不用明白。萧夜寒把折扇往掌心一收,你只需要知道,在这座宫城里,除了你,没有第二个人能帮我。也没有第二个人值得我帮。
说完,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是一枚小小的铜印,方方正正的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,把这枚铜印送到城南的永安当铺。那里的人认识。
沈令仪看着那枚铜印,没有立刻接。
王爷为什么要帮我?
因为你欠我的。萧夜寒说。
这句话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沈令仪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萧夜寒已经转过身,往假山深处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来。
对了,你那首《平沙落雁》弹得太随便了。下次用心点。
说完,他转过了假山的转角,消失不见了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枚铜印,半晌没有动。
桃花瓣从枝头落下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
她低头看了看铜印,上面的字在夕阳里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收好铜印,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一段路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假山。
假山上空空荡荡,什么人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在这座宫城里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
只是这份同盟来得太奇怪,奇怪到她不敢全信。
萧夜寒说她是棋手。
可她自己都不确定,她到底是棋手,还是一枚被人当作棋子的蠢货。
也许两者之间,本来就没有那么清楚的界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