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的一天夜里,沈令仪又了那个场景。
承平十七年的冬天。御花园的白梅树下,雪落了一身。对面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玄色的大氅,风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他说:沈令仪,你欠我的,该还了。
她想问他是谁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她醒了。
窗外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夜色里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寅时三刻。
沈令仪躺在床上,盯着床顶的帷幔,心跳得很快。
那个梦太真实了。
上一辈子,她确实在承平十七年的冬天见过一个男人。那时候她刚入宫不久,在御花园迷了路,天黑了找不到回去的路。一个路过的人把她送回了长春宫。
她当时太紧张,没看清那人的脸,只记得一身玄色的大氅和一双很冷的眼睛。
后来她在宫里再也没见过那个人。
直到她死。
冷宫赐死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等毒发的时候,听见窗外有脚步声。很轻,很稳,像是什么人在外面站了很久。
她想爬起来看,但已经没了力气。
最后听到的,是一声极低的叹息。
那是她上一辈子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。
沈令仪坐起来,披了件衣裳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月色里微微发亮。
那个人是谁?
她从来没想明白过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为什么要在她窗外站一整夜?
这一世,她想弄清楚。
但这个事先放一放。脚跟站稳了再说。
……
三月初三,上巳节。
按规矩,宫里的妃嫔要去太液池边踏青。说是踏青,其实就是一群人沿着池子走一圈,折几枝柳条,说几句吉祥话。
沈令仪跟着人群走,目不斜视。
太液池边的柳树刚发新芽,细细的柳条垂在水面上,随风轻摇。池水碧绿,有几只水鸟在凫水。
她正走着,余光扫到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圆领袍,腰束银带,身量很高。他背对着人群,正往池子里扔什么东西喂鱼。
沈令仪的步伐顿了一下。
那个背影她很陌生,心跳却忽然快了。
小姐,怎么了?绿萝在旁边问。
没事。沈令仪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人已经转过身来了。
隔得太远,看不清五官。但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,不是扫过来的,是看过来的。有很明确的落点,就落在她身上。
沈令仪转过身,加快了脚步。
回到长春宫,她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还好,没有失态。但她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。
那个背影。那身靛蓝色的袍子。
她想起来了一个人。
先帝胞弟,当今皇叔。不对,现在还不是摄政王。
萧夜寒。
当今圣上的亲弟弟,封为闲散王爷,平日里不怎么进宫。上一辈子,沈令仪只在宫宴上远远看过他几眼,从来没说过话。
但就是这么个人在她死后起兵为她报仇,兵败战死。
她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。
这一世……
沈令仪闭上眼睛,吸了口气。
沉住气,先看看他是什么路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