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,天还没亮,绿萝就开始折腾了。
她给沈令仪梳了一个规矩的随云髻,插上一支素银簪子,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绿玉坠子。柳绿色长袄配月白色裙子,腰间系了一条淡青色的丝绦,挂着一个不起眼的荷包。
小姐,您再吃点东西吧。绿萝把粥和小菜端过来,听说选秀要从早上一直站到下午,不吃东西顶不住。
沈令仪接过粥,慢慢喝了两口。粥熬得稠,有几颗红枣,甜丝丝的。
她其实不太饿。从昨夜起胃里就堵得慌,是一种说不清的紧绷感。不是害怕,是某种接近于临战前的亢奋。
够了。她放下碗,走吧。
门外已经有轿子在等着了。四抬青布轿,不张扬,是沈府秀女入宫的标准排场。沈令仪上辈子坐过同样的轿子,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出汗,一路上手都在发抖。
这一世,她的手很稳。
轿子穿过半个京城,在午门前头的侧门停下来。
沈令仪掀开轿帘,霍然看见了黑压压的人群。
午门前的空地上,秀女们已经排成了长长的几列。远远看去,一片花花绿绿的衣裳,在冬日灰白的背景下格外扎眼。有人在搓手跺脚,有人在小声说话,有人在低头整理裙摆。
沈令仪下了轿,被引到一个靠前的位置。
她站在第四个。
前面是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姑娘,身材修长,侧脸极美。后面是一个穿鹅黄裙子的,圆脸,看着有几分怯生生的。
你也是京城的?后面的姑娘小声问。
沈令仪侧过头,点了一下。
我爹是翰林院编修,姓周。姑娘自我介绍,声音细细的,我叫周婉儿,你呢?
周婉儿。沈令仪记得这个名字。上一辈子,周婉儿入宫后封了常在,安安静静地待在宫里,不争不抢,后来好像是被打发去了某个偏远的宫殿,再没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沈令仪。沈相的女儿。
周婉儿的眼睛亮了一下:沈相?那你父亲官好大。
沈令仪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沈令仪抬眼看去,只见一个穿绯红色大氅的年轻女子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过来。那女子头戴赤金步摇,耳上一对翡翠坠子,走起路来环佩叮当,整个人像是会发光。
是林若雪。旁边有人小声说。
果然是她。
林若雪比沈令仪记忆中年轻一些,脸上的傲气也更盛。她目不斜视地走到最前面的位置,站定了,身后跟着的丫鬟赶紧替她拢了拢大氅。
沈令仪看着她,心里出奇地平静。
这一世,她们又会重新来过。只不过,这次她不会再让林若雪轻易骑到自己头上。
辰时正,宫门大开。
一个穿着绛色官服的礼部官员走到前面,清了清嗓子,开始宣读规矩。八十名秀女分为十组,每组八人,依次入宫接受遴选。遴选分为两轮,第一轮看容貌身段体态,由礼部和宫里的嬷嬷负责。第二轮看才学品行,由皇后和萧贵妃亲自到场。
沈令仪在第四组,排在第四个。
这个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。太靠前容易紧张,太靠后等到腿软。中间偏前,恰好。
上一辈子她抽到的是第六组第二个,结果是被人指点了不少规矩,因为前面已经有人出了差错。
这一世她在第四组,恰好可以观察前面几组的情况。
第一组进去了。
秀女们在外面等着,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太阳升上来了,照在人身上,暖了一些。但风还是冷的,从宫墙的缺口灌进来,吹得人直缩脖子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第一组的八个人出来了。有脸上带笑的,有面无表情的,还有一个眼眶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第二组又进去了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她的脚趾已经冻得有些发麻了,但她没有跺脚。旁边的周婉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搓手,她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
终于轮到第四组。
沈令仪跟着前面的人迈步,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宫里比外面暖和一些,大概是有宫墙挡风的缘故。地上铺着青砖,一尘不染。两侧的宫人垂手站着,目不斜视。
她们被引到了一座偏殿内。
殿里已经摆好了八把椅子,每把椅子前面放着一张小几。正中坐着一个年约五十的妇人,身穿靛蓝色宫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表情淡淡的。
老奴是宫里的教养嬷秀,负责第一轮遴选。妇人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规矩很简单。第一,站姿端正。第二,走路稳当。第三,回话清楚。不合格的,出去。合格的,留下。开始。
一个嬷嬷从侧门走出来,领着第一个秀女走到殿正中。
那秀女明显紧张,走路的步子有些碎,站定之后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教养嬷嬷看了她一眼:
秀女慌忙把手叠在身前。
太紧。松开些。
秀女又把手松开了些,但整个人更僵硬了。
教养嬷嬷摇了摇头。旁边一个小太监在那秀女的名字后面画了个记号,示意她出去。
第一个就淘汰了。
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。
沈令仪在第六个位置上坐着,看着前面的秀女一个接一个地上去。有人过了,有人没过。过的那个走回来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,没过的那个有的低着头,有的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。
第四个,沈令仪。
她站起来,从容地走到殿正中。
教养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。从头上的簪子到脚上的鞋,最后停留在她的脸上。
走回去。
沈令仪转身,走回自己的位置。步伐不快不慢,步幅大小一致。裙摆几乎没有摆动,腰间的小荷包纹丝不动。
站好。
她站定,双手自然叠在身前,不紧不松。头微微低着,目光落在身前三尺的位置。
教养嬷嬷打量了她一会儿。
回话。你叫什么名字,哪里人,父亲做什么官。
民女沈令仪,京城人氏。父亲沈崇文,现任宰相。
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教养嬷嬷点了点头,朝小太监示意了一下。
沈令仪被引到了侧殿等候。
侧殿里已经坐了十几个通过的秀女,有人在喝水,有人在整理头发。沈令仪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,安静地等着。
又过了一个时辰,第一轮全部结束。八十名秀女,过了五十一个,淘汰二十九个。
用过简单的小食之后,沈令仪被引到了第二轮的殿上。
这一次的排场比第一轮大得多。
大殿正中摆着两把椅子,铺着明黄色的锦垫。左边那把坐着一个年约四十的女人,面容温和,穿一身石青色的凤穿牡丹宫装,头戴九凤朝阳冠。
皇后。
右边那把坐着一个年轻一些的女人,约莫三十出头,容貌极美,眉目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度。穿一件藕荷色长袄,头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的簪子,通身没有多余的首饰,却衬得整个人如玉一般。
萧贵妃。
沈令仪的目光在萧贵妃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低下了头。
就是这个女人。三皇子的生母,沈崇文背后的靠山。上一辈子,她在萧贵妃手下做了五年棋子,每次都以为自己得到的是信任,后来才知道,从头到尾都没被当成过人。
这一世,不一样了。
诸位秀女,免礼平身。皇后的声音很和气,今日由本宫和萧贵妃一同遴选,诸位不必紧张,各展所长便是。
遴选开始了。
这一轮考的是才艺。琴棋书画,诗词歌赋,随个人发挥。殿中央摆了一张琴、一副棋、一张书案和文房四宝。
林若雪第一个上场,弹了一首《高山流水》,指法精妙,殿里的人都微微点头。皇后笑着说兵部尚书家的女儿果然不俗,萧贵妃也含笑称赏。
轮到沈令仪的时候,她走到书案前,蘸墨写了一幅字。
她写的是一首小诗,是母亲在世时教她的。字不算顶好,但端正秀气,笔力沉着,没有小姑娘常有的浮躁气。
皇后看了一看,说:字不错,规矩。
萧贵妃接过来看了一眼,目光微微顿了一下。
沈令仪低着头,感觉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移开了。
她知道萧贵妃在看什么。不是在看她写的字,是在看她这个人。
上一辈子,就是这一刻,萧贵妃注意到了她。这个宰相府的女儿,容貌不算最出挑,才艺不算最顶尖,但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。她的眼睛太稳了。
二十二岁的秀女,眼睛里不该有那么沉的东西。
萧贵妃注意到了。所以后来才有了那些:恰好在她入宫后第三天,萧贵妃的人来送了一次赏赐;恰好在她入宫后第十天,萧贵妃邀她去喝茶;恰好在她入宫一个月后,萧贵妃暗示她,三皇子很喜欢读书人。
上一世,她以为是自己的才华被看中了。
这一世,她知道萧贵妃要的是什么。一个聪明的、能用的、背后有宰相府做靠山的棋子。
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点受宠若惊的表情。
萧贵妃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遴选一直持续到傍晚。
五十一个秀女,最终留下三十六个。沈令仪赫然在册,被封为从六品贵人,赐号。
安贵人说不上好,也坏不到哪里去。关键是这个字里头,有安稳、安分、安于本分的意思。
这是萧贵妃给她的定位。安分守己的棋子。
沈令仪跪在地上,恭恭敬敬地领了旨意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。
走出大殿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宫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了,远远近近的,像是地上的星星。
周婉儿从后面追上来,小声说:令仪姐姐,你被封了什么?
贵人。你呢?
常在。周婉儿有些高兴,咱们位分都不算高,倒也省心。
沈令仪看着她天真的笑脸,心里叹了口气。
省心。
宫里哪有什么省心的地方。
但她只是笑了笑,挽住了周婉儿的胳膊。
走吧,看看咱们的住处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