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沈令仪就坐起来了。
她没叫绿萝,自己穿好了衣裳,对着铜镜梳了个简单的发髻。镜子里的人比昨天更清醒了一些,眼底的血丝淡了,目光也稳了。
昨夜虽然没怎么睡,但脑子反而不像前两天那么乱了。
该想的事都想清楚了。剩下的事情,走一步看一步。
她推开窗户,冷空气灌进来,院角的梅树在晨光里露出模糊的轮廓。花瓣上结了一层薄霜,太阳一出来就该化了。
小姐,您怎么又起这么早?绿萝端着热水进来,嘴里还在打哈欠。
睡不着,起来了。沈令仪接过帕子擦了脸,绿萝,我问你,咱们沈府里头,你最熟的是哪些人?
绿萝把水盆放下,认真地想了想:最熟的?那就数后院管事的周妈妈,库房那边的李管事,还有前院伺候的张妈妈。再有就是几个一起做事的小丫鬟。
你觉得这些人对咱们母女俩怎么样?
自然是好的。绿萝答得很快,又犹豫了一下,……至少面上是好的。
面上好就够了。沈令仪说,我不要求谁真心待我。只要面上过得去,我就不追究。
绿萝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,但看小姐脸色平常,也没多问。
沈令仪在心里默默地列了一张单子。
沈府上下,有名有姓的主子加上管事的、有头脸的丫鬟婆子,大约四五十人。这些人里头,哪些是沈崇文的人,哪些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,哪些是后来自己投过来的,她上辈子从来没有认真分辨过。
这一世,她得一个一个地看清楚。
吃早饭的时候,沈令仪特意多留了一会儿。
沈崇文已经出门了。管事的说老爷天不亮就去了衙门,说是年底了,户部那边有一堆账目要核对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,心里清楚,沈崇文不是去对账,是去和萧贵妃的人碰面。选秀在即,很多事情要提前安排。
她吃完早饭,没有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去了后院。
后院住着几个姨娘。沈令仪的母亲是正室,生了沈令仪和一个哥哥。哥哥三年前死了,母亲也在同一年。沈崇文后来纳了两房姨娘,一个姓赵,一个姓孙,都是小门小户出身,在府里没什么存在感。
沈令仪先去见了赵姨娘。
赵姨娘住在后院东边的一个小院子里,院子不大,收拾得倒还干净。她正在廊下晒太阳,看见沈令仪来了,连忙站起来。
大小姐怎么来了?快屋里坐。
赵姨娘三十出头,长相普通,性子也温吞。她原是沈崇文书房里的丫鬟,后来被收了房,一直安分守己,从不多事。
沈令仪在屋里坐下,赵姨娘亲自倒了茶。
姨娘不用忙,我说几句话就走。
大小姐有什么吩咐?
没什么吩咐。就是想问问,姨娘进府几年了?
赵姨娘想了想:八年了。
八年。沈令仪重复了一下,那姨娘进府的时候,我母亲还在?
赵姨娘的表情变了一下,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。
在。夫人是个好人,待我很好。
我母亲是怎么病的,姨娘知道吗?
赵姨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这……奴婢不太清楚。夫人病的那阵子,老爷不让旁人进夫人的院子,说是怕过了病气。奴婢只在门外头远远看过几眼。
那后来呢?
后来夫人就没了。赵姨娘低下头,声音轻了下去,办丧事的时候,奴婢去磕了头。
沈令仪看着她,没再追问。
赵姨娘说的是实话,但只说了一半。她一定还知道些什么,只是不敢说。
不急。
沈令仪站起来:打扰姨娘了。
大小姐慢走。赵姨娘送她到门口,犹豫了一下,忽然说,大小姐,有句话奴婢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
大小姐入宫之后,万事小心。宫里的日子……不比家里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从赵姨娘那里出来,沈令仪又去见了孙姨娘。
孙姨娘比赵姨娘年轻几岁,性子也活泛一些。她看见沈令仪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迎上来。
哟,大小姐来了。快坐快坐,我这儿刚做了点心,您尝尝。
沈令仪坐下来,接过点心,咬了一口。甜的,放了不少糖。
姨娘的手艺不错。
大小姐过奖了。孙姨娘笑眯眯的,大小姐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?
随便走走。沈令仪说,姨娘进府几年了?
五年了。
比我母亲晚三年。
孙姨娘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。
是,夫人是个有福的。可惜命薄……
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沈令仪觉得刺耳。但她没表现出来,只是笑了笑。
是啊,命薄。
她在孙姨娘那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,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,就告辞了。
从后院出来,沈令仪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。
两个姨娘,两种反应。赵姨娘胆小,但心不坏,多少还念着母亲的好处。孙姨娘嘴甜,但眼神太活,是个会见风使舵的人。
上一辈子,沈家被抄之后,赵姨娘被发配去了教坊,后来不知所终。孙姨娘倒是早早地投靠了沈崇文的第二任夫人,在沈家倒了之后还过得不错。
这一世,她得把这些人看明白。
不是为了报复谁,而是为了知道,在沈府这盘棋上,谁是棋子,谁是弃子,谁是可以利用的。
……
下午的时候,沈令仪去了库房。
库房在沈府西北角,平时由李管事管着。李管事是沈家的老人了,从沈崇文父亲那辈就在府里做事,为人精明,手脚也干净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,李管事正在清点年货。看见她来了,连忙放下账本。
大小姐来了。有什么事吩咐?
没什么大事。就是想看看库房里有什么,我入宫之后,有些东西想带进去。
李管事面露难色:大小姐,库房里的东西,按规矩要老爷点头才能动。
我知道。沈令仪说,我不是要拿什么值钱的东西。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旧物,比如我母亲留下来的首饰衣裳之类的。
李管事的脸色松了一些。
夫人的嫁妆和遗物,老爷让人单独收在西厢房里。大小姐要看的话,我让人开门。
西厢房不大,里头放着几个樟木箱子。李管事让人把箱子打开,沈令仪一样一样地看过去。
母亲的嫁妆不少。几套头面,几件皮子,几匹上好的绸缎,还有一匣子首饰。首饰不算特别贵重,但件件都精巧,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置办的。
沈令仪翻了翻,在最底层的匣子里发现了一个小荷包。
荷包是青色的,上头绣了一枝梅花,针脚细密。她认得这个针脚,是母亲的手艺。
她打开荷包,里头是一张小纸条,叠得整整齐齐。
展开来看,上头只写了几个字:
令仪,若有一日母亲不在了,去找你外祖母。
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写的。
沈令仪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外祖母。
她的外祖母姓柳,住在京城外三十里的柳家庄。母亲嫁到沈家之后,和外祖母的来往就少了。上一辈子,她甚至没见过外祖母几次,只知道外祖母是个硬气的妇人,丈夫死后一个人撑起了柳家。
母亲留下这句话,是什么意思?
是预感到了什么,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?
沈令仪把纸条重新叠好,放回荷包,揣进了袖子里。
大小姐,看好了?李管事在旁边问。
看好了。沈令仪说,这些东西,我入宫的时候想带几样进去。回头我让人来取。
从库房出来,沈令仪直接回了屋。
她把荷包里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,然后凑到灯火上点燃了。
纸条烧成灰,她用指尖碾碎了。
母亲让她去找外祖母。这件事,她记下了。
但现在不是时候。她马上就要入宫,出不了城。等入宫之后,再慢慢想办法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沈家这盘棋,比她想的要复杂。
父亲沈崇文不是一个人,他背后站着萧贵妃,站着三皇子,站着整个利益链条。母亲当年未必不知道,只是知道了也没有用。一个嫁出去的女儿,娘家再硬也硬不过宰相府。
但这一世不同。
她不是母亲。她不会坐以待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