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宫前的最后两天,沈令仪把能做的事都做了一遍。
她去了母亲生前的佛堂。佛堂在沈府最偏的一个院子里,平日里没什么人进出。母亲死后,沈崇文让人锁了门,说是没时间打理。
沈令仪让小厮开了锁,一个人走进去。
佛堂不大,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,桌上摆着两个已经干瘪的蒲团。香炉里的灰早就凉了,窗台上积了厚厚的灰。
她在蒲团上坐下来,抬头看着观音像。
上一辈子她也来过这里。选秀前夜,她紧张得睡不着,溜进佛堂跪了一晚上,求菩萨保佑她在宫里平平安安。
然后呢?
然后就入了宫,当了贵人,一步步往上爬,最后死在冷宫。
平平安安这四个字,大概是她上辈子最大的笑话。
沈令仪在佛堂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。她没烧香,没磕头,就那么坐着,把一些模糊的记忆慢慢拼凑起来。
母亲死的那个晚上,她记得有人在窗外哭。声音压得很低的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她爬起来想看,被奶娘拦住了,说夫人已经走了,小姐别去看。
第二天她见到母亲最后一面,脸上盖着白布,只露出来一只手。手很白,指甲上还涂着凤蔻。
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,是被裁纸刀划的。小时候沈令仪问过母亲,母亲笑着说,是你爹年轻时候不小心弄的。
沈令仪现在想来,那一刀未必是父亲弄的。
但这些都无所谓了。人已经死了,真相是什么样,她这辈子也未必能查清。
她唯一能确定的是,沈崇文不值得信任。
从佛堂出来后,沈令仪直接回了屋。绿萝端来一盏热茶,她捧着茶杯暖手,心里默默盘算。
明天就是选秀了。
上一辈子选秀那天,她穿了一件新做的鹅黄褙子,头上戴了一支赤金步摇,是她自己攒了两个月的月钱打的。入宫的时候天还没亮,秀女们排成几列,站在寒风里等待。
那天的风很冷,她站在第四个的位置,前面是兵部尚书的女儿,后面是翰林院学士的侄女。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和期待。
她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:我一定要出人头地。
现在再想,这个念头蠢得可以。出人头地做什么?出人头地给人当棋子?
小姐?绿萝在旁边唤了一声,您想什么呢,茶都凉了。
沈令仪回过神,低头喝了一口茶。确实凉了。
绿萝,选秀的事,你替我打点过没有?
打点什么?
宫里的人。太监、宫女、管事的嬷嬷。
绿萝愣了一下:小姐,咱们哪有钱打点那些啊。再说了,选秀的事都是礼部管,宫里的人也插手不了啊。
沈令仪没解释。绿萝不知道,上一辈子她入宫后才发现,选秀的顺序、分派的住处、侍寝的排期,每一样都有人暗中操纵。谁塞了银子给谁,谁替谁说了话,全是看不见的门道。
这一世她不打算塞银子。
她有比银子更好用的东西。
她知道未来三年宫里会发生什么。
哪个人会得宠,哪个人会失势,哪个皇子会被立为太子,哪道圣意在什么日子会下来。这些信息,比什么银子都值钱。
但她不能一下子全抖出来。太急了会被人当成妖孽。她得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让人相信,她只是一个运气好、眼光准的聪明人。
仅此而已。
绿萝,明天我的衣裳和首饰,你来准备。
好嘞。绿萝来了兴致,小姐,那件鹅黄褙子是新做的,穿那个好不好?再配那支赤金步摇。
不好。沈令仪摇头,换那件柳绿色的长袄,首饰用银的,不用金的。
绿萝眨了眨眼:金的不好看吗?入宫选秀,穿得体面些……
就是要不体面。
沈令仪没有解释。绿萝替她梳好了头发,她把明天要用的衣裳首饰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,收进箱笼。
傍晚的时候,府里管事的妈妈来了一趟,说了些入宫的规矩。什么不能抬头看圣颜,不能擅自说话,不能走错路,不能踩到门槛。一条一条的,全是些琐碎规矩。
沈令仪听完,问了一句:管事妈妈,请问这回选秀,宫里的哪位娘娘会亲自来看?
妈妈想了想:按规矩,皇后娘娘和萧贵妃娘娘都会到场。太后娘娘身子不好,未必来。
萧贵妃一定会来?
应该会的。贵妃娘娘替三皇子操心,这种事不会缺席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,让绿萝给了妈妈一串赏钱,送她出去了。
萧贵妃一定会来。
这就够了,她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当天夜里,沈令仪又没怎么睡。她躺在床上,把明天可能发生的每一个场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谁站在什么位置,谁会说什么话,谁看谁的眼神不对。
上一辈子她浑浑噩噩地过了,什么都没注意。这一世不同,她要把每一双眼睛都看清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绿萝来敲门了。
小姐,该起了。
沈令仪坐起来,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。
承平十七年,腊月二十五,选秀日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新的棋局,从今天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