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贵妃的住所在永寿宫。
永寿宫离长春宫不近，穿过两座宫苑才能到。沈令仪跟着那宫女走了一路，沿路碰见了不少宫人和妃嫔，大家看她跟着永寿宫的人走，目光各异。
沈令仪只当没看见。
进了永寿宫的门，暖气扑面而来。殿里烧的都是银霜炭，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檀香味，和安神的安息香混在一起，闻着让人昏昏欲睡。
萧贵妃坐在东暖阁的炕上，手里捧着一卷书，身边放着一盏热茶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家常的杏色锦袄，头发只是松松地绾着，没有戴什么首饰。脸上也没施脂粉，素着一张脸，反而比盛装的时候更好看。
沈令仪进来的时候，萧贵妃抬起头来，冲她笑了一下。
来了？坐。
这语气，像是招呼一个熟惯了的朋友。
沈令仪行了半个礼，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有小宫女上了茶，用的是青花瓷的茶杯，茶汤碧绿，香味清雅。
贵人入宫也有十来天了吧？萧贵妃放下书，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，可还习惯？
回贵妃娘娘，妾身一切都好。
那就好。萧贵妃笑，听说你在我送的炭火面前有些拘谨？
沈令仪心里微微一沉。萧贵妃果然什么都知道。
妾身位份低微，不敢僭越。
什么僭越不僭越的。萧贵妃放下茶杯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，天冷了，给妹妹们送几斤炭，有什么大不了的。
她看了沈令仪一眼，目光温和，但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在试探。
你父亲沈相是个明白人，你也是个懂规矩的。本宫喜欢你这样的孩子。
沈令仪低下头：娘娘过誉了。
不过我听说，你入宫之后，从来没来找过你父亲帮忙？
不敢。妾身既进了宫，与外头就不便再有瓜葛。
萧贵妃微微挑了一下眉，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。
好孩子。她的语气变得柔和了，有这份心，本宫就放心了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雪景。
安贵人，你坐下来。本宫有句话想跟你说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垂手站在一旁。
萧贵妃回过头来看着她，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。
这宫里的日子，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好过。位份低的妃嫔，处处受制于人。内务府的那些人，狗眼看人低，三天两头克扣份例。要是没有人帮衬，日子会很难熬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，等着她说下去。
本宫也喜欢清静，不喜欢管闲事。但你父亲与本宫也算有些渊源，本宫看在你的面子上，愿意替你担待一些。不过……
她顿了一下，目光在沈令仪脸上转了一圈。
本宫的帮衬也不是白给的。
沈令仪心里冷笑。来了。
娘娘有什么吩咐？她问，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小心翼翼。
萧贵妃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你看，你果然是个聪明人。本宫还没说什么，你就知道是了。
她说着，走了回来，重新在炕上坐下，端起茶杯。
也没什么大事。本宫在宫里久了，有些闷。你若是不忙的时候，常来本宫这里坐坐，陪本宫说说话就行。
就这么简单？
沈令仪不信。但她知道，萧贵妃这是在放长线。第一步，是常来常混脸熟。第二步，是会不经意间透露一些宫里的消息。第三步，就是逐渐把她拉进自己的圈子。
等走到了第三步，就没有退路了。
娘娘抬爱，妾身感激不尽。沈令仪站起来行了一礼，只是……妾身位份低微，常来永寿宫怕是不合规矩，给娘娘添麻烦。
萧贵妃的笑容没变，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。
规矩是人定的。本宫让你来，谁敢说三道四？
是。妾身记住了。
她答得很干脆，没有再推辞。她知道，如果再推，就会惹萧贵妃不快。进宫才十天，她还没有跟萧贵妃翻脸的资本。
萧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茶喝了再走。
沈令仪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好茶，入口先苦后甘，回味悠长。
她和萧贵妃在暖阁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，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。萧贵妃问了她家里的情况，她一一答了，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。萧贵妃问她读过什么书，她说读过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，都是些标准答案。
临走的时候，萧贵妃让身边的宫女拿了一盒点心给她。
拿着。回去和同宫的姐妹们分着吃。
沈令仪接过点心，谢了恩，退出了永寿宫。
走出永寿宫的大门，冷风一吹，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绿萝在门外等着她，迎上来接过点心盒。
小姐，贵妃娘娘说什么了？
说了些家常。沈令仪裹紧了披风，往回走，走吧，回去。
那咱们以后要经常去吗？
不去。
啊？娘娘不是让常去坐坐吗？
沈令仪没回话，只是在想萧贵妃刚才的那句话。
本宫的帮衬也不是白给的。
这句话，意味深长。
上一辈子，她就是在这一步上沦陷了。那时候她觉得萧贵妃是个好人，觉得有人帮衬是莫大的荣幸，于是经常去永寿宫走动，一点一点地被萧贵妃收为己用，直到最后被利用完了扔进冷宫。
这一世，她要反过来利用萧贵妃。
让萧贵妃觉得她是一颗有用的棋子，在合适的时候用一下。但绝对不会让这颗棋子脱离棋盘。
她需要萧贵妃，但她更需要让萧贵妃觉得自己需要她。
这就是尺度。
回到长春宫，打开了那盒点心。
点心是宫里过年会做的酥油鲍螺，做工精细，上头还点了一粒红点。这东西不是寻常能吃到的，只有得宠的妃嫔和皇上母族那边才有。
她把点心分了一半给王嫔送去，剩下的和周婉儿一起吃了。
周婉儿吃了一口，眼睛亮了。
好香甜。安姐姐，这是哪来的？
贵妃娘娘赏的。
周婉儿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。
安姐姐和贵妃娘娘很熟吗？
不熟。沈令仪笑了笑，贵妃娘娘心善，赏了盒点心。
周婉儿没再说什么，低下头继续吃点心。
沈令仪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。周婉儿是个聪明人，只是藏得不够深。不过没关系，这种人在宫里活不长，但也不会害人。
用不了太久，长春宫里的格局就会变了。
今日去过永寿宫，明天各宫都会知道安贵人被萧贵妃召见了。有人会嫉妒，有人会观望，有人会开始算计。
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她可以选择做一棵逆来顺受的树，也可以选择做一阵捉摸不透的风。
她已经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