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宫之后,头三日是按规矩学礼仪。
教引嬷嬷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宫女,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,从先帝时期就开始了。她的规矩大得吓人,走路先迈哪只脚、站着脚尖朝哪个方向、低头时眼睛看向哪里,全都有定数。
沈令仪上一辈子学过一遍了,这一回轻松许多。教引嬷嬷教了一遍,她就能做到位。嬷嬷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,但没说什么。
倒是旁边几个新来的常在和贵人,走得歪歪扭扭的,被嬷嬷训了好几回。周婉儿走得最好,夸了两回;有个叫孙氏的常在,被训哭了两次。
三日之后,教引嬷嬷走了。留给沈令仪一句不痛不痒的评语:还算规矩。
绿萝在旁边小声嘀咕:小姐明明做得最好,她就说了个。
沈令仪没接话。她了解宫里的规矩,做得太好未必是好事。拔尖的人容易被人盯着,被人盯着就容易出错。上辈子她就是因为处处争先,才一步一步被人架到了火上烤。
这一世,她要学会藏锋。
学完规矩,就开始等。
等什么呢?等侍寝的排期。
按祖制,新入宫的妃嫔按位分高低依次安排侍寝。皇后排第一,贵妃其次,然后是妃、嫔、贵人、常在。从六品贵人的排位靠后,等轮到至少要一个月以后。
沈令仪不着急。
这一个月的空闲时间,刚好够她把宫里的格局摸清。
她每天早起去给主殿的王嫔请安。王嫔今年三十出头,是皇帝登基前的旧人,早年得宠过几年,如今恩宠淡了,但位分还在,性子也还算随和。
沈令仪每次去请安都不多坐,问几句安就走。王嫔问她什么她都答得恭恭敬敬的,不多说一句,也不少说一句。
三四次下来,王嫔对她有了个初步印象:安静、懂事、不惹事。
你这个丫头倒是个安分的。有一次王嫔喝了茶,随口说了一句。
沈令仪低头笑了笑:妾身初入宫,什么都不懂,只求不给娘娘添麻烦。
懂不懂的,日子长了自然就懂了。王嫔摆了摆手,去吧,我这里也没什么好多说的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
她知道王嫔说的是客气话。实际上,王嫔在这个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。她虽然是正五品的嫔,但因为恩宠淡了,内务府分给长春宫的份例年年缩减,连炭火都是刚刚够用的数。
主殿尚且如此,偏殿就更不用说了。
沈令仪住的这个偏殿,入冬以来一直没有炭盆。她让人去内务府问过两次,回来都说这几日炭火紧张,请贵人再等等。
绿萝气得直跺脚:明明给了主殿炭火,咱们偏殿一根柴火都没有,这不是欺负人吗?
欺负新人是常事。沈令仪把窗户缝用旧布条塞了塞,忍忍就过去了。
她倒不是真的在意炭火的事。冷宫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,这点冷根本不算什么。她在意的是,内务府敢这样怠慢她,是谁在背后授意的。
长春宫的管事宫女刘氏在内务府当差多年,消息灵通。沈令仪找了个机会,随口问她:刘姐姐,我听说各宫的份例都是按规矩来的,怎么咱们宫里偏殿的炭火一直没到?
刘氏看了她一眼,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样子。
贵人刚入宫,不知道宫里的规矩。新入宫的贵人、常在,头三个月的炭火是要自己采买的。内务府只管主殿和位分在嫔以上的娘娘。
采买?沈令仪皱眉,银钱从哪里出?
各宫自己想办法。刘氏说,有的娘娘娘家会送银子来。没有的……就自己受着吧。
沈令仪明白了。
这是萧贵妃的手段。不断你的路,但给你使个绊子,让你难受难受。你要是受不了,就会主动去求她。求了她,就欠了她的情。
上一辈子,她也遇到过类似的事。那时候她沉不住气,第二天就去找萧贵妃诉苦了,萧贵妃二话不说就让人送了炭火来,还额外赏了几匹布料。她当时感激涕零,觉得萧贵妃是天上地下第一大好人。
这一世,她不会去了。
刘姐姐,劳烦你去问问内务府,采买炭火大概需要多少银子。
刘氏微微挑了一下眉:贵人要自己采买?
自己采买。
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。冬日的炭火贵,一个月至少得三两银子。
三两银子。沈令仪入宫时,沈崇文给了一百两的体己银子。这不算多,但撑过这个冬天还是够的。
去问吧。
刘氏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说,转身出去了。
片刻之后,绿萝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捧着一包东西。
小姐,外面有人送了东西来。
谁送的?
说是……萧贵妃娘娘宫里的人。
沈令仪正在看书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送的什么?
绿萝打开包裹,里头是四匹上好的锦缎,两盒点心,外加一包银霜炭。炭是上好的,烧起来没有烟,放上一整天屋子都是暖的。
同时,送东西来的小丫鬟还传了一句话:贵妃娘娘说,天寒地冻的安贵人身子弱,这些炭先用着,不够了再差人来说。
沈令仪看着那包银霜炭,沉默了一会儿。
萧贵妃的消息真快。她刚问了刘氏采买炭火的事,这边就送来了。很明显,刘氏把话传了出去。
皇后赏东西,是体恤下人。萧贵妃赏东西,是拉拢人心。这两种赏赐,性质完全不同。
上一世,她欢天喜地地收了,还专门去谢了恩。
这一世,她不能收。
收了就是站队。站了萧贵妃的队,皇后那边就会把她列入旁人的名单里。她现在位份太低,不宜过早站队。
绿萝,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去。
绿萝瞪大了眼睛:退、退回去?小姐,这可是炭啊!外头冷成这样了……
退回去。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,告诉来送东西的人,就说安贵人位份低微,不敢受贵妃娘娘的赏赐。宫中自有法度,妾身份例该是多少就是多少,不可僭越。
绿萝张了张嘴,但看小姐态度坚决,还是抱起那包东西出去了。
一个时辰后,绿萝回来了。
小姐,东西送走了。那小丫鬟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说回去禀报贵妃娘娘。
小姐,您不怕贵妃娘娘生气吗?
沈令仪放下书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她不会生气的。
她了解萧贵妃。这种事情,萧贵妃不会当场发作。她会记下来,然后等着看沈令仪下一步怎么做。如果沈令仪就此沉寂下去,那正好,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贵人,不值得再费心思。如果沈令仪还有别的举动,那她会继续观察。
这就是萧贵妃。她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。
不过,沈令仪也清楚,拒绝了赏赐,就少了一道护身符。接下来的日子,会有人看她好欺负,变本加厉地克扣份例。
但她有别的办法。
当天晚上,沈令仪让绿萝去了一趟御膳房,找了个以前在沈府做过事的小太监,塞了他二两银子,让他帮忙通个消息。
消息是给沈崇文的。
内容很简单:女儿入宫,一切安好。只是宫里有些事,不敢贸然请父亲帮忙,免得落人口实。若有家书往来,请父亲差人从宫门递入即可。
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主动联系沈崇文。
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不卑不亢,不求援,不问安,只说有家书可以递。沈崇文是个聪明人,一看就知道这个女儿在宫里过得不容易,但又不愿意低头求人。
他一定会有所动作。也许不直接帮她在宫里打点,但至少会让沈家在外的关系照应着,不让内务府太放肆。
这是沈令仪作为宰相之女身份最后的利用价值。
送出去消息后,她就安心等着了。
果然,没过几天,内务府的人送来了炭火。不是银霜炭,是最普通的黑炭,够烧一个月。同时,之前被克扣的一些日常份例,也陆陆续续补上了。
绿萝高兴得不行:小姐,内务府开眼了!
沈令仪没说什么,只是让绿萝把炭盆烧上了。
屋子里终于暖起来了。
……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入宫第十天,沈令仪见到了皇后。
皇后召了所有新入宫的妃嫔去坤宁宫训话。
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,正殿极大,金砖铺地,梁柱上雕着龙凤。殿里烧着旺旺的银霜炭,暖和得让人冒汗。殿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凤椅,铺着明黄色的锦垫。
皇后坐在上头,面带微笑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织金的翟衣,头戴九凤冠,耳朵上一对东珠坠子。整个人端庄大气,令人不敢直视。
皇后今年四十有三,膝下无子,只有一位公主。三皇子萧景珩不是她亲生,生母是萧贵妃。皇后和萧贵妃之间的关系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,表面客客气气,暗地里各有各的打算。
新来的三十几个妃嫔在殿里站成了几排,沈令仪站在靠后的位置。
皇后环顾了一圈,开口了。
诸位都是新入宫的,从今往后,便是一家人了。宫里的规矩,学引嬷嬷都教过了,本宫不多说。只说三点。
第一,各宫姐妹要和睦相处,不许争风吃醋,更不许暗中使绊子。有错,本宫自会处置。
第二,皇上的身子是头等大事。侍寝的妃嫔,一定要尽心伺候,不可懈怠。
第三,太后娘娘的身子是宫里最大的事。太后好,大家就好。太后不安,谁也别想安生。
三句话,说得客气,但意思很清楚。
沈令仪安安静静地站着,目光微微低垂,做出一副认真听训的样子。
训话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,皇后让大家散了。临走的时候,皇后的目光在沈令仪身上停了一下,但很快移开了。
沈令仪注意到了,但没动声色。
从坤宁宫出来,绿萝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皇后娘娘好大的威仪。
沈令仪没接话。她在想的事情是:今天的训话,萧贵妃没有到场。
按理说,皇后训话,贵妃应该来陪伴的。萧贵妃没来,只有两种可能。一是身子不舒服,二是不想来。
无论哪种,都说明皇后和萧贵妃之间的那一层客气维持得并不容易。
这对沈令仪来说是好消息。两个人之间有裂缝,她才有机会从中找到缝隙。
回到长春宫,沈令仪换了一身家常衣裳,正准备用午膳,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。
绿萝去开门,随即领着一个人进来。
是个面生的宫女,穿着一等宫女的服饰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
安贵人,这是贵妃娘娘让奴婢送来的。
沈令仪接过信,拆开来看。
信上只写了一行字,字迹娟秀:
本宫赐的茶可曾收到?
茶?她没收萧贵妃的赏赐,哪里来的茶?
沈令仪抬头看那宫女。
那宫女低着头,轻声道:贵妃娘娘说,她新得了一些好茶,想请安贵人去喝杯茶。
宫里人说,从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。
沈令仪沉吟了一瞬。
这一趟,她必须去。萧贵妃主动邀请,如果不去,就是明着打脸。她还没有跟萧贵妃撕破脸的资本。
沈令仪站起来,带路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