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被分到了长春宫偏殿。
长春宫是个不大不小的宫苑,主殿住的是一个正五品的王嫔,早年曾得宠过一阵子,如今恩宠淡了,偏殿就拨给了新来的安贵人和另外两个常在。
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两间耳房,一棵老槐树。冬天槐树叶子早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夜色里,像是一只干枯的手。
沈令仪进院子的时候,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宫女已经在门外等着了。
奴婢给安贵人请安。那宫女行了个礼,表情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,奴婢刘氏,是这长春宫的管事宫女。贵人的起居,由奴婢和两个小宫女伺候。
有劳了。
沈令仪走进屋子,四处看了一圈。屋子不大,但该有的都有。一张雕花架子床,一张梳妆台,一个衣柜,一个书架。窗户纸是新糊的,透光,但不至于漏风。
比冷宫好太多了。
绿萝跟在后面,眼睛四处打量,嘴里小声嘀咕:怎么连个炭盆都没有……
会有的。刘氏面无表情地说,头三日按规矩不给炭,三日后内务府会来人送。
绿萝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了。
沈令仪在梳妆台前坐下来,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一天下来,发髻有些松了,脸上的脂粉也褪了大半。她抬手把银簪子拔下来,头发散了大半。
绿萝,帮我重新梳一下头。
绿萝替她拆了发髻,重新梳了一个简单的家常髻。沈令仪对着镜子看了看,觉得可以了。
你们先出去吧。她吩咐刘氏和两个小宫女,绿萝留下。
刘氏带着小宫女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绿萝凑过来,压低声音:小姐,这宫里的规矩好多啊。一天下来我都记不住谁是谁了。
记不住慢慢记。沈令仪把荷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,放好。宫里的关系比沈府复杂十倍。你现在只做到一件事就行。
什么事?
少说,多听,多看。出了这个屋子,你不许随便说话。
绿萝用力点头。
沈令仪站起来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主殿那边倒是有灯光透出来,模模糊糊的。
长春宫主殿住的是王嫔。沈令仪对这个名字有印象。上一辈子,王嫔在她入宫后第二年就被打入了冷宫,原因是什么她记不太清了,好像是因为得罪了皇后。
这一世,她得留意一下这位王嫔。不是为了结交,而是为了知道,在这个宫里,犯了什么错会有什么下场。
小姐,该用晚膳了。绿萝在外面敲了敲门。
沈令仪关上了窗户。
晚膳是宫里统一送来的,一荤两素一汤外加一碗米饭。菜式简单,味道也一般,但至少是热的。沈令仪吃了大半碗饭,就把筷子放下了。
小姐,您吃得太少了。
够了。沈令仪喝了口茶漱口,绿萝,今晚你守夜吧。
绿萝在外间的榻上铺了床铺。沈令仪躺在床上,盖着薄被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她还没有完全习惯这里。冷宫的味道她已经习惯了,但长春宫的气味是不同的。这里有新糊窗户纸的浆糊味,有宫墙外隐约的檀香味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、属于皇宫本身的沉闷气息。
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就要在这里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了。
入宫第一天,一切都很平静。
没有萧贵妃的人来送赏赐,没有人来暗示她去做什么事,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关注。
这才是正常的。萧贵妃不会第一天就出手。她向来是慢慢来,先观察,再试探,最后才是拉拢。
上一辈子,萧贵妃在入宫第三天送了一匣子点心。
这一世,她会等。
然而,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两天。
第三天上午,沈令仪正在屋里看书,外面传来了敲门声。
绿萝去开门,片刻后回来,脸上带着几分紧张。
小姐,外头来了个嬷嬷,说是萧贵妃娘娘派来的。
沈令仪放下书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来了。
让她进来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宫女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酱色宫装,头发花白,脸上一团和气,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,上头放着一只锦盒。
奴婢给安贵人请安。那嬷嬷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贵妃娘娘听说新入宫的安贵人出身宰相府,特让奴婢送些小东西来,算是见面礼。
沈令仪连忙站起来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感激。
贵妃娘娘如此厚爱,民……妾身如何担当得起。
贵人太客气了。嬷嬷把托盘放在桌上,打开锦盒。里头是一副赤金耳环和一只翡翠镯子,成色不错,但也不算太贵重。
恰到好处的东西。既表达了关注,又不至于招人闲话。
烦请嬷嬷替妾身多谢贵妃娘娘。沈令仪从自己随身的箱笼里取出一个荷包,递给嬷嬷,一点心意,嬷嬷拿去买茶喝。
那嬷嬷推辞了一下,收下了,笑眯眯地走了。
绿萝关上门,凑过来看首饰。
小姐,贵妃娘娘送东西过来,是好事还是坏事?
沈令仪拿起翡翠镯子看了看,成色还行,但不是顶级的。萧贵妃做事向来如此,不会在人前给人留下把柄。
好事先放一边。她把镯子放回锦盒,记住,从今天起,咱们宫里多了几双眼睛。
谁的眼睛?
长春宫有刘氏,她是内务府派来的。主殿的王嫔那边,也未必没人盯着。今日萧贵妃送了礼,明天这消息就会传到皇后耳朵里。后天,各宫的娘娘们就都知道了。
绿萝的脸色变了一下:那怎么办?
不怎么办。做好自己的事,别让人挑出错来。
绿萝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沈令仪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。
博弈已经开始了。
萧贵妃送来了第一枚棋子。接下来,她要看的是沈令仪怎么接。
是感激涕零地表现出投诚的意向,还是安守本分地回礼道谢,还是故作清高地把东西退回去。
每一个选择,都会让萧贵妃看到不同的东西。
沈令仪已经想好了自己该怎么做。
她会安守本分。会在恰当的时候送礼回谢。会在萧贵妃面前表现得恭敬而不过分亲近。
让萧贵妃觉得,这颗棋子是可控的。可控,才会被用起来。
而一旦被用起来,她就有了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。
上辈子,这一步她走得太急太满。这一世,她要把每一步都走稳。
傍晚的时候,沈令仪让绿萝把一些从府里带来的茶叶装了一盒,送去了主殿。
给王嫔娘娘的。就说新来的安贵人来请安,不敢冒昧打扰,先送一点茶叶聊表心意。
绿萝捧着茶叶盒去了,片刻后回来,说王嫔收了茶叶,还回了一小包桂花糕。
沈令仪把桂花糕吃了。甜的,放了很多糖。
味道和前世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