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这一夜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前,把油灯拨亮了一点,铺开一张白纸,蘸着墨写下了三个人名。
萧景珩。沈崇文。林若雪。
三笔,每一笔都像是从骨头缝里刮出来的。
上一辈子,这三个人联手毁了她。萧景珩是执刀的人,沈崇文是递刀的人,林若雪……林若雪是在旁边看热闹的那一个。不,比看热闹更糟。她在沈令仪最落魄的时候,往井里扔了一块石头。
沈令仪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折起来,凑到灯火上点燃。
纸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
她不打算留着这种东西。万一被人看到,十个脑袋都不够砍。
烧完纸灰,她重新坐好,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列。沈家被抄,最大的罪名是结党营私、图谋废立。这个罪名是萧景珩登基后罗织的,但根子在她自己身上。她在替萧景珩拉拢朝臣的时候,那些书信、那些人脉、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,桩桩件件都有她的痕迹。
萧景珩要灭口,太容易了。
所以她不能走老路。这一世,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:在萧景珩动手之前,先把他摁死。
但这就够了?
沈令仪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。
前世死前的画面又浮上来了。冷宫的雪,鸩酒的甜香,太监小福子低下去的头。
她至死都没想明白的是,萧景珩为什么一定要她死。
利用完了,打入冷宫就够了。废后的事情古来有,被赐死的却没几个。他偏偏要她死。
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想不通。
沈令仪揉了揉眉心。前世的事她记得清楚,但有些细节过于模糊了。毕竟在冷宫困了那么久,脑子早就钝了。
不急。慢慢来。
她把灯吹灭,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有雪光映进来,模模糊糊的。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咚、咚、咚,三更天了。
她该睡了。明天还要见父亲。
沈令仪躺回床上,裹紧棉被。被窝里凉飕飕的,没有冷宫那种刺骨的寒意,但也算不上暖和。炭盆大概已经彻底灭了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得很,一时半会儿睡不着。
母亲的脸浮上来。
她已经快要想不起母亲的样子了。只记得一双温柔的手,剥橘子的动作很慢,每一瓣都撕干净了白色的筋络,才喂到她嘴边。
令仪,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
那时候母亲笑着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后来母亲死了。诊脉的太医说是急病,前一日还好好的,第二日人就没了。沈府上下操办了七天丧事,沈崇文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沈令仪当时小,不懂事,只觉得父亲大概是不善表达。现在再想,哪里是不善表达,分明是早就有数。
母亲的死,未必是病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半张脸。
不想了。睡吧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沈令仪被绿萝叫醒了。
小姐,老爷那边传话过来了,让您过去用早膳。
沈令仪睁开眼,怔了一下。沈崇文从未叫她一起用过早膳。上一辈子在府中住了十六年,她和父亲同桌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知道了。
她起身洗漱,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色袄裙。绿萝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家常髻,插了一根银簪子。
小姐要不要戴那支赤金步摇?老爷见了一定高兴。
不用,这样就挺好。
她不打算在沈崇文面前扮乖巧。上一辈子她就是在父亲面前做小伏低,才一步一步被捏在手心里。
去沈崇文书房的路上,要穿过一个大花园。冬日的花园没什么好看的,几棵松柏倒还绿着,假山上面覆了一层薄雪。
沈令仪走到书房门口,发现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,沈崇文正坐在书案后面喝粥。
来了?坐。
早膳已经摆好了,两副碗碟,几样小菜,外加一笼热腾腾的蒸饺。
沈令仪在对面坐下,拿起了筷子。
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。沈崇文喝了两口粥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昨日在廊下等了一上午?
没有,女儿算着时间来的,到的早了些。
沈崇文点了点头,没再问这个。他用筷子夹了一个蒸饺,蘸了点醋,慢慢吃着。
选秀的流程,你母亲当年经历过,你也该知道。初选看容貌身段,复看才学品行。你这些年在家里的底子,为父心里有数,不必担心。
不必担心。
沈令仪低头喝粥,没接话。
沈崇文又说:入宫之后,皇后那边我会让人递话过去。萧贵妃那里……他顿了一下,萧贵妃是三皇子的生母,有些事你心里要清楚。
父亲指的是什么?
沈崇文放下筷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没什么。只是提一句。萧贵妃在宫里经营多年,为人处事都极有分寸。你初入宫,位份低微,要是被人拉拢,先别急着应,回来跟我说。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沈令仪差点就信了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。
但她知道,沈崇文这番话的真正意思是:有人拉拢你之前,先让我知道。
他是要她在宫里当眼线。
女儿记住了。沈令仪应道。
沈崇文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拿起筷子。
早膳吃到一半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管事的在门口禀报:老爷,户部王大人来了,说有要事。
沈崇文皱了皱眉,站起来:令仪,你先回去吧。
是,女儿告退。
她起身行礼,退出书房。走到回廊上的时候,听见书房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只听见几个词:、、三皇子。
沈令仪步伐没变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花园拐角处,她停了一下。
来了。
上一辈子,选秀之前也是这个户部王大人来了一趟沈府,和沈崇文关起门说了半个时辰。当时她不关心这些,一心以为自己入宫是凭借才貌。现在再想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沈崇文从一开始就是萧贵妃的人。
不,不只是萧贵妃的人。他是两头押注。一边替萧贵妃办事,一边和三皇子暗中勾连。等萧景珩登基后,他又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新君,换来了相位不倒。
至于女儿?女儿是筹码,哪里好用就往哪里送。
沈令仪攥紧了袖口,深吸一口气,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
不急。
这辈子,她要做棋手,不做棋子。但在这之前,她得先学会在棋盘上活下来。
她转身往回走,绿萝在廊下等着。
小姐,老爷说什么了?
没什么。沈令仪语气平淡,走吧,回去给我研墨,我练练字。
绿萝跟上来,絮絮叨叨地说:小姐的字本来就好,还用练吗?奴婢看啊,小姐就算不弹琴,光写字,也能把宫里那些娘娘比下去。
沈令仪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好字有什么用。上一辈子她写了一手漂亮的好字,替萧景珩抄了多少密信。最后那些信成了她结党营私的证据。
这辈子,她要写字,也得写自己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