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在回到屋中的头半个时辰里,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上一辈子走过的路,做过的事,信过的人,一一从脑海里翻过去。哪些人在她得势时趋炎附势,哪些人在她失势时落井下石,哪些人从头到尾都没变过。
不算不知道,一算吓一跳。真正从头到尾没变过的,只有绿萝一个。
她不打算再走老路了。
上辈子她是棋子,执棋的是萧景珩和萧贵妃,看的棋局是整个天下。她替他们做尽脏事,最后被一脚踢开。
这辈子呢?
她替自己下棋。
但急不得。她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入宫,没有人脉,没有银子,没有靠山。一个宰相府嫡女,听着风光,实际上在沈崇文眼里,她也就是一枚好棋子。
跑是跑不掉的。选秀的名单已经递上去了,名字是沈崇文亲自写的。她要是逃了,沈府上下都得遭殃。更何况,不入宫,就接近不了权力中心。接近不了权力中心,就报不了仇。
那个赐她毒酒的人,这会儿大概正在哪个温柔乡里。
她得先活下来,再一步一步地走。
绿萝端了早饭进来,一碗白粥,两碟小菜,一碟桂花糕。
小姐,今儿厨子新做的桂花糕,您尝尝。
沈令仪坐下来,慢慢吃了一口粥。温热的白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。冷宫里没有这种东西。冷宫的饭永远是凉的,有时候馊了也得吃。
她吃得很慢,把每一样都尝了一遍。
绿萝在旁边看着,欲言又止。
有话就说。
小姐,我听说……选秀的时候,宫里的贵人们都会到场。皇后娘娘、萧贵妃……咱们没打点过,会不会……
不会。沈令仪把桂花糕掰了一半,递给绿萝,
绿萝接过来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问:小姐怎么这么肯定?
因为上辈子她就是这么进去的。没打点任何人,凭一张脸和一身才艺,被萧贵妃看中了。
这辈子也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她知道该怎么走了。
绿萝,你去知会一声,就说我晚些时候要去老爷书房。
老爷今儿上朝,可能午后才能回来。
那我就等。
绿萝应了一声,收拾碗筷出去了。
沈令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起身走到梳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清丽,面色红润,额头上还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。
二十二岁。一切都还没开始。
她把抽屉拉开,翻出一张选秀名册。上头写着她的名字、年龄、籍贯、父兄官职,还有一行批注:沈相嫡女,通诗书,善琴艺。
善琴艺。
她确实会弹琴。母亲在世时请了最好的乐师教她,说她性子急,弹琴能磨一磨。后来母亲不在了,她也没间断过。上一辈子入宫后,中秋宴上一曲惊四座,就是那时候被萧贵妃注意到的。
这东西用好了,是敲门砖。用不好,就是催命符。
她把名册放回去,锁上抽屉。
……
沈崇文回来的时候,已经过了午时。
沈令仪在书房外头的廊下等着。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照在地上,没什么温度。她披了一件灰色大氅,手里拢着一只小手炉,站得笔挺。
书房的门开了,沈崇文出来,看见她,微微一怔。
令仪?你在这儿等多久了?
刚来。沈令仪垂下眼,语气恭敬,父亲,女儿想跟您说说选秀的事。
沈崇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他今年五十出头,保养得宜,头发只白了两鬓,身板还挺直。做了十年宰相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严。
进来吧。
书房里烧着炭盆,暖融融的。沈崇文在一张红木书案后坐下来,示意她也坐。
沈令仪在他对面落座,把小手炉放在膝上,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女儿听说选秀的日子定了,想问问父亲,家中可曾替女儿打点过宫里的人?
沈崇文眉头微皱:这种事,不该你操心。
女儿不是操心。沈令仪说,女儿是怕。
怕什么?
怕进去了,不知道该怎么活。
这句话说完,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沈崇文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,目光从碗沿上方看着她。
令仪,你是沈家的女儿。沈家的女儿进宫,不求宠冠六宫,只求平平安安。你素来稳重,为父放心。
沈令仪差点笑出来。
平平安安。上一辈子沈崇文也是这么跟她说的。那时候她信了,以为父亲是真的疼她,后来才知道,他要的不过是个能在宫里替沈家说话的棋子。
她被打发来选秀,不是因为沈家需要一位宫妃,而是因为萧贵妃递了话,想看看沈相的女儿长什么样。
萧贵妃在给三皇子铺路。
而她,就是那块路上的砖。
父亲的教诲,女儿记住了。沈令仪站起来,行了一礼,女儿还有一事相求。
入宫后,女儿想带绿萝一同进去。她跟我从小一起长大,身边没个知心的人,女儿不习惯。
沈崇文摆了摆手:这事我让人去办。
多谢父亲。
她转身走到门口,又被沈崇文叫住。
令仪。
宫里的日子不比家里。凡事要小心。
沈令仪回过头,对他笑了一下。
女儿明白。
她走出书房,穿过两道回廊,回到自己的院子。绿萝正在廊下等着,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冬衣。
小姐,您看我缝的这件衣裳……
沈令仪接过来看了看。针脚细密,袖口绣了一丛兰草。上辈子她入宫穿的就是这件,后来在某次宫宴上被皇后夸了一句好针线。
很好。她把衣服还给绿萝,选秀那天,你替我梳头。
好啊。绿萝笑了起来,露出一颗小虎牙。
沈令仪看着她,心里默默地在盘算。
选秀后日入宫。入宫后,按规矩要先学一个月的规矩,期间不能侍寝。一个月后,按位分高低依次安排侍寝。从六品贵人的排位靠后,至少要等三个月。
三个月。够她看清楚宫里的格局了。
上辈子她急着出头,第一个月就想着怎么让萧贵妃注意到她。这辈子她不急了。急的应该是别人。
她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风灌进来,带着梅花清冷的香气。
承平十七年,腊月二十三。
她死过一次了。
这辈子,要换一种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