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散后,沈令仪没有立刻回永和宫。
她在太和殿外的红毡毯上站了一会儿,冷风把酒意吹散了大半。赵锦书已经走了,身边只剩绿萝,缩着脖子,被冻得直跺脚。
小姐,回去吧。再站下去要着凉了。
你先去暖轿里等着。沈令仪说,我想走走。
绿萝犹豫了一下,还是退了几步,站到廊下等着。
沈令仪裹紧斗篷,沿着太和殿的廊道慢慢走。宫宴上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去,远处有太监收拾碗碟的声响,零零星星的脚步声从各处传来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宫宴进行到一半,一个太监把沈崇文叫了出去。大约一刻钟后沈崇文回来,脸色虽然恢复了正常,但他端酒杯的手比平时紧。
沈崇文这种人,能在百官面前做到面不改色,能和三皇子周旋多年不露破绽。能让他失态的事情不多。
不管是哪一种,都和她有关。
她在廊道尽头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太和殿侧面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柱子后头传出来。
还没走?
沈令仪停下脚步。
一个穿着深色锦袍的男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。不是三皇子,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,周福。
周福五十来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细沙。他是先帝留下来的老人,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,连皇上都要给他三分薄面。
周公公。沈令仪行了礼。
娘娘客气。周福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,咱家传皇上的话。皇上说,今儿宫宴上敬嫔的位子远了,瞧着不够喜庆。往后家宴,挪到第三桌去。
沈令仪心里一紧。
从第五桌挪到第三桌。这意味着她从不起眼的位置挪到了的位置。皇上注意到她了。
上一次皇上注意到她,是从长春宫迁到了永和宫。这一次再注意,下一步是什么?
妾身谢恩。
别急。周福摆了摆手,还有。皇上说了,后日初一大早,慈宁宫请安,敬嫔也在列。
沈令仪抬起头看了周福一眼。
太后初一十五请安,通常只有正五品以上的妃嫔才能参加。她一个正六品嫔,不应该在名单里。
皇上亲自见了她。
妾身明白。
周福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娘娘,这宫里啊,皇上多看一眼是福分,多了,就未必是福分了。
说完,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。
这是在提醒她。但周福是什么立场?是真心好意,还是在替什么人传话?
她来不及多想。绿萝已经小跑过来了,扶着她上了暖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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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永和宫,沈令仪换下衣裳卸了妆,坐在榻上喝了一碗姜汤。
绿萝端了热水进来给她泡脚。热气蒸上来,她整个人才慢慢放松了。
小姐,今天宫宴上三皇子殿下找您说话了?
沈令仪没回答。
绿萝知道自己问多了,低头不再言语。
过了一会儿,沈令仪说:绿萝,明天去找一趟秋棠。
秋棠?那个永安当铺的……
不是永安当铺。沈令仪想了想,上次她联络的信道你知道。用那个方式传个消息过去,就说我想知道,宫宴上沈相被叫出去,是什么事。
小姐要查自己的父亲?
不是查他。沈令仪闭着眼睛,是查三皇子。宫宴上能把沈崇文叫出去的,只有和三皇子有关的事。绿萝,这件事不能走漏风声。
奴婢知道。
沈令仪泡完脚,躺到床上。
她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帐顶。
宫宴上皇上把她挪到第三桌,太后请安加了她的名字。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意思很明显了。
皇上要抬她。
但抬她的原因是什么?是因为她父亲沈崇文的面子?是太后在背后说了什么?还是因为三皇子最近势头太旺,皇上需要有个人来制衡?
不管哪一种,她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会被更多人看见。
身在低处时,没人注意她站在哪里。一旦站到高处,站上去容易,站稳难。
她绝不会做第二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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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初一,慈宁宫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,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太后坐在上首,穿着一件绛紫色绣金的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。
皇后坐在太后左手边,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萧贵妃坐在右手边,一身银红色,不张扬但也不素净。
沈令仪行了礼,在末尾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她注意到一个细节。慈宁宫的座位排布变了——从前林若雪的位置空了出来。林若雪上次被皇上训斥之后,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人前了。替她坐的是个沈令仪不认识的妃嫔,二十来岁,容貌清秀,安安静静的。
太后说了几句吉祥话,喝了茶,便让大家随意。
沈令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端着茶杯没怎么说话。她不想在这种场合出头。
但不代表别人不想出头。
这位就是敬嫔妹妹吧?
沈令仪抬起头。对面一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女人正看着她,脸上的笑很甜,甜得有些过分。
妾身何氏,见过敬嫔娘娘。
何氏。沈令仪在脑子里搜了一圈,想起来了。常在何氏,比她早半年入宫,一直没什么存在感。
何常在不客气。沈令仪笑了笑。
何氏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妹妹今儿是第一次来慈宁宫请安吧?我听说,是皇上亲自点了妹妹的名。
何常在消息灵通。
哪里。何氏笑着摆了摆手,我不过是耳朵长些。倒是有一件事,想提醒妹妹。
什么事?
太后娘娘最喜欢懂规矩、守本分的人。何氏凑得更低了,声音压得只剩气音,皇后和贵妃在太后面前都很收敛,妹妹是新来的,别太出挑就好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。
何氏这句话听起来是好意,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在试探——她到底站哪一边?
多谢何常在提点。沈令仪笑着说。
何氏满意地笑了笑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沈令仪把目光移开,看着慈宁宫院子里那棵老梅树。
何氏这个人,看着热情,但越是热情的越要小心。她突然凑上来说这些,要么是真心想结交,要么是在替什么人摸底。
不管是哪一种,沈令仪都不打算接。
请安散了之后,太后单独把沈令仪留了下来。
皇后和萧贵妃先后走了。殿里只剩下太后、沈令仪和身边伺候的两个老嬷嬷。
太后靠在榻上,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宫宴上周福传了皇上的话,你也听见了。
妾身听见了。
皇上让你来慈宁宫,是哀家的意思。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你入宫也快一年了,哀家一直没单独召你。知道为什么吗?
妾身不知。
因为你还没有到需要哀家单独召见的时候。太后放下茶杯,但现在不一样了。皇上要抬你,皇后那边不好说什么,但心里不会痛快。萧贵妃那里就更不用说了。你往后的日子,会比从前难走。
沈令仪低下头:妾身明白。
明白?太后笑了一下,你真明白也好,假明白也罢。哀家今天只跟你说一句话。
沈令仪抬起头。
太后的眼睛很平静,像是一潭深水,看不到底。
这座宫城里,你可以借力,但不要依附。借来的力,随时能还。依附上去的东西,想脱身就难了。
妾身记住了。
记住了就好。太后摆了摆手,去吧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出了慈宁宫。
走出殿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她裹紧斗篷,沿着夹道往回走。
太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可以借力,但不要依附。
这是在说她现在借了皇上的力——皇上抬她,她接了。太后提醒她,别把这件事当成依靠。
但太后为什么要提醒她?太后和皇后不是一条线的。太后提醒她,是在帮她,还是在把她推到更危险的位置上?
沈令仪揉了揉太阳穴。
这座宫城里的人,每一句话都不止一个意思。她要是不多长几个脑子,迟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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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二。
绿萝带回了秋棠的回信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。沈令仪看完之后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宫宴上沈崇文被叫出去,是因为漕运账目的事。三皇子在江南赈灾期间,动用了漕运的银子来填补河堤的亏空。这笔账做得不干净,户部有人把消息透给了皇后。皇后的人在宫宴上当面把证据摆了出来。
沈崇文是三皇子的人,这笔账他脱不了干系。他被叫出去,是皇上的意思——皇上要当面问他。
但最后沈崇文回来了,什么事都没有。
说明他把事情圆过去了。或者说,皇上暂时不想追究。
沈令仪把信烧掉,看着灰烬在灯焰里卷曲。
三皇子动了漕运的银子。这件事皇后知道了,皇上也知道了。但皇上没有当场发作,说明皇上在等。
等什么?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或者等三皇子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。
而她要做的,是在这个时机到来之前,确保自己不会被卷进去。
沈令仪把铜印从衣襟里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
三皇子的漕运账目出了问题,皇后手里有了把柄。皇上在等。萧夜寒在暗处。而她自己,手里只有一枚铜印和三把钥匙。
还不够。
她需要更多的筹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