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九,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三皇子萧景珩南下赈灾回来了。
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遍全宫的。据说萧景珩在江南督办河堤修缮,办得不错,皇上在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了他。赏赐了白银千两,还赐了一幅亲笔写的字。
沈令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屋里和赵锦书喝茶。
赵锦书先说的。
听说了吗?三皇子殿下回京了。
听说了。沈令仪端着茶杯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三皇子这一趟江南之行,据说办得很妥当,龙颜大悦。赵锦书看了她一眼,顿了一下,还听说,皇上让他年后统领三分之一的禁军。
沈令仪的手顿了一下。
三分之一的禁军。这是实权。从前,三皇子也是在这个时间点拿到禁军兵权的。只不过从前是开春之后,如今提前了一个月。
赵锦书走后,沈令仪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萧夜寒替三皇子补了江南的窟窿,却又一言不发地给了她一条退路。这两个身份叠在同一个人身上,她品不透。
也不需要品透。她只需要知道,那三把钥匙是真的。
三皇子回京了。他在朝中有了兵权。他有了在皇上和朝臣面前说话的底气。在过年前被皇上当众夸奖,这个年他是过得舒坦的。
而沈令仪这边呢?她刚从三皇子那里撕破了一个口子。那句妾身不愿意说得很干脆,但后劲也很大。
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。他可能会在年关的宫宴上找机会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宫里开始正式的年前准备。各宫都在扫尘、换窗花、备年货。永和宫也不例外。德妃让各宫的小太监把院子里打扫了一遍,连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都用红绸子缠了一圈。
腊月二十六,宫宴的帖子下来了。
今年的宫宴设在太和殿,宴请文武百官和后妃。与往年不同的是,今年的宫宴三皇子萧景珩也在受邀之列。
消息传到永和宫的时候,沈令仪正在练字。
毛笔悬在纸上,一滴墨从笔尖落下来,洇开了一小团黑色的痕迹。
沈令仪把笔放下,看着那团墨迹。
宫宴。文武百官在场。三皇子也在。皇上也在。皇后也在。还有各府的命妇。
这是她最不想面对的场合。
但也是最安全的场合。众目睽睽之下,三皇子做不了什么。
腊月二十八,宫宴的前一天。
沈令仪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让绿萝去了一趟内务府,送了几盒自己做的点心过去。这点心不是给内务府的人吃的,是给内务府总管太监刘公公的。
刘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,一辈子在宫里当差,品级不算高,但人脉极广。哪个宫里的管事是他的干儿子,哪个宫的厨子是他的同乡,他都知道。
刘公公收了点心,回了她一件东西。
一张菜单。
不是普通的菜单,是年后第一场宫宴的排座表。
沈令仪拿在手里看了看。
敬嫔沈氏,第五桌。同桌的有赵锦书、周婉儿、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刘常在。
三皇子萧景珩,第二桌。同桌的是六位皇子中的四位,和一些年轻的宗亲。
皇上和皇后在第一桌。沈令仪的父亲沈崇文也在第一桌。
她把排座表看了一会儿,放下来。
距离够远。她和三皇子不在同一桌,也没有相邻的桌位。中间隔着四桌,基本上不存在的可能。
她想了又想,把排座表和菜单一起烧掉了。
腊月二十九。
宫宴当天,沈令仪起得很早。
绿萝给她梳了个端庄的髻,戴了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。衣裳是新做的,绯红色绣百鸟朝凤的襦衣,腰上系着一条翡翠禁步。整个人的打扮比平时隆重了很多。
小姐今天好看。绿萝退后一步,由衷地说。
沈令仪对着镜子看了看。
镜子里的人穿着正红色的衣裳,戴着赤金首饰,眉目精致,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。看上去就是一个得宠的年轻嫔妃该有的样子。
但她的眼睛是冷的。
走吧。她说。
太和殿从大门到殿内,一路上挂着红灯笼,铺着红毡毯。殿里摆了几十张桌子,每桌上头是各色珍馐。还没有入席,但已经有宫人穿梭忙碌。
沈令仪被引到第五桌坐下来。赵锦书已经到了,周婉儿也到了。几个人见了面,互相行了礼,寒暄了几句。
大殿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沈令仪的目光越过人群,看到了第一桌。沈崇文坐在那里,和旁边的大臣说话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他穿着深紫色的官袍,腰板挺直,鬓角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没有往这边看一眼。
沈令仪移开了目光。
她的目光又移到了第二桌。三皇子萧景珩坐在那里,正在和旁边的一位宗亲说话。他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锦袍,宝蓝色的腰带上系着一块玉佩。整个人看上去温文尔雅,笑意盈盈。
他忽然转过头来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十个人,隔着数十步的距离,对上了。
萧景珩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很浅,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。但沈令仪看到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酒杯,朝她的方向举了举。无声的,像是在说:好久不见。
沈令仪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没有还礼,也没有回避。
两个人的目光只碰了一瞬,就各自移开了。
鼓乐声起,皇上驾到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沈令仪跪在地上,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地面。她能感受到整个大殿的气压在变化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那个人的脚步声从自己面前经过。
脚步声稳而不慢,从第一桌一路走过来,在第二桌停了一下,继续走,经过第五桌,一直走到最上面的龙椅前。
平身。
沈令仪站起来,坐回了椅子上。
她没敢抬头看皇帝的脸。不是因为规矩。是因为她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,这场宴席从头到尾都不太平。
宫宴开始了。
先是一群宫女跳舞,跳的是喜庆的曲子。然后是御膳房的太监上来报菜名,一道一道报得又长又繁琐。皇上说了两句吉祥话,众臣附和了几句。
一切都是热热闹闹的,但暗流涌动。
沈令仪吃了几口菜,喝了两杯酒。她的余光一直在注意第二桌的方向。
萧景珩在和旁边的人说话,偶尔笑一下,偶尔举杯。举止得体,挑不出毛病。
但沈令仪知道,他一定在等。
等什么?等一个机会。
一壶酒喝了大半,宫宴过了一半。
赵锦书凑过来压低声音说:是不是该去太后娘娘那边请个安了?
沈令仪摇了摇头。太后娘娘今天没来。
赵锦书坐回去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一个太监从侧门走了进来。他弓着腰,穿过人群,走到第一桌沈崇文的身边,弯下腰说了几句话。
沈崇文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跟着太监走了出去。
沈令仪看到了这一幕。她放下筷子,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大约过了一刻钟,沈崇文回来了。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,但走路的速度比出去的时候快了一些。
他坐下来之后,端起一杯酒喝了。然后又被皇上叫起来敬酒,说了几句场面话。
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但沈令仪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她不知道那太监说了什么。但她知道,能让沈崇文在大半夜的宫宴上出去又回来的事情,一定不是什么小事。
宫宴散的时候,夜色已经很深了。
沈令仪裹着斗篷走出太和殿,被冷风一吹,酒意醒了大半。赵锦书走在她旁边,说着宴上的菜哪个好吃、哪个太咸。沈令仪随口应着,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。
敬嫔娘娘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沈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。但她的手已经攥紧了。
那个声音她在畅音阁听过,在梦里听过,在冷宫的月光下听过。
敬嫔娘娘留步。
沈令仪转过身。
萧景珩站在三步之外,身后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。
夜色里,他的脸被灯笼的光照得半明半暗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殿下。沈令仪行了个礼。
不必多礼。萧景珩往前走了半步,我有两句话想跟你说。但这里不方便。他往四周看了看,后花园的梅林,亥时。如果你不来,我会一直等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
他的语气很轻,很柔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但他眼里的光告诉她,这件事一点都不小。
殿下找妾身做什么?
你来了就知道了。萧景珩说完,转身走了。小太监提着灯笼跟在他后头,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锦书拉了拉沈令仪的袖子:刚才那个是三皇子?他找你做什么?
不知道。沈令仪说,姐姐先回去吧,妾身想走一走。
赵锦书犹豫了一下,叮嘱她早些回去,就先走了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看着赵锦书的身影走远。
亥时。后花园梅林。
她去还是不去?
不去,三皇子会再来下一次。去,龙潭虎穴,刀尖上走路。
但她只犹豫了片刻。
去。
萧景珩既然敢约她,自然不敢在宫里动她。至少在众人眼皮底下,他不敢。
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约她见面,而是他从见面之后开始布的局。
她整整衣裳,深吸一口气,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亥时的后花园,万籁俱寂。
月光照在梅树上,影子落在雪地里,黑白分明。腊梅开花了,花瓣是淡黄色的,香气一阵一阵的,沁人心脾。
萧景珩站在最大的一棵梅树下,仰头看着花。
听到脚步声,他低下头,看到了沈令仪。
月光底下,她穿着绯红色的斗篷,头上戴着赤金头面,在夜色里像一团安静的火。
他看着她,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。
你来了。
殿下的约,妾身不敢不来。
不敢?萧景珩笑了,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?
殿下觉得呢?
我觉得你从来不怕我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从前不怕,现在也不怕。你只是学会了把怕藏在别的东西后面。
沈令仪没接话。
萧景珩抬起头,看着月光。
今天宫宴上,皇上夸了我。你知道吗?
后宫不许议政。
这不是议政。他低下头看着她,这是一个兄长在跟自己的妹妹说话。
殿下不是妾身的兄长。
萧景珩的笑意收了一下。
不是。他说,我不是你的兄长。他顿了一下,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,在这座宫城里,真正能护住你的人,不是皇上,不是皇后,不是萧贵妃。
是谁?
是我。
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,很轻,但在寂静的后花园里,清晰得像是一把刀划过瓷器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前没有见过的东西。不是算计,不是野心,甚至不是占有欲。
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,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执念。
和曾经冷宫门口那个笑容,分毫不差。
殿下护住过谁?沈令仪问,上一个被殿下护住的人,结局如何?
萧景珩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但只是一瞬。
他偏过头去,看着梅树上的一朵花,轻声说:她死了。
怎么死的?
被我害死的。
他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闻。
沈令仪的血液在一瞬间凉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萧景珩害死的人,从前也害死过她。
他和沈崇文一样,是个为了目的可以牺牲任何人的人。不同的是,沈崇文用的是利益,萧景珩用的是感情。
更狠。
殿下跟妾身说这些,是什么意思?
没什么意思。萧景珩收回目光,看着她,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。
什么事?
这座宫城里的人,每一个都在走钢丝。走得好的人,活到最后。走不好的人,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。他停了停,我不希望你摔下去。
因为妾身对殿下有用?
这座宫城里那么多人,我只怕你摔下去。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雪地上,像是一幅无声的水墨画。
沈令仪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殿下的话,妾身听到了。她说,夜凉,殿下早些回府。
她转身就走。
沈令仪。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大,但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你逃不掉的。
她加快了脚步,穿过梅树林,走过石桥,走过回廊。冷风灌进斗篷里,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。
走到后花园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梅树下已经没有人了。只有月光照在雪地上,白茫茫的一片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从今天晚上开始,已经不一样了。
三皇子撕掉了最后一层面具。他把所有的话都摊在了桌面上。不管她接不接,那张牌已经亮出来了。
而她要做的,是在那张牌还没有变成杀招之前,找到自己的底牌。
她把手伸进衣襟里,摸到了那三把冰冷的钥匙。
月光下,她的眼眶发红,但她没有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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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屋之后,绿萝见她脸色不对,上前来问。沈令仪摇了摇头,只说累了。
绿萝伺候她卸了妆,换了寝衣。躺在床上,沈令仪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帐顶。
她想了很多事。父亲的事,皇后的事,萧贵妃的事,皇上的事。但从始至终,有一个人的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怎么也赶不走。
不是三皇子。是萧夜寒。
萧景珩说他想留住她。萧夜寒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。他给她铜印,给她钥匙,给她退路。一言不发地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,然后转身走掉。
月光下,沈令仪闭上眼睛。三更在窗外一声一声地敲。她把铜印攥在手心里,那一点凉意早被体温捂热了,贴着皮肉,像是一个沉默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