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崇文走后的那个晚上,沈令仪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她手里没有牌了。
父亲这条路断了。他不会再把她当自己人看,传递消息也好、打探消息也好,往后都得靠她自己。
但话说回来,这条路她本来也不打算走。
和沈家绑在一起,等于是和三皇子绑在一起。三皇子是仇人。她要亲手把他送进鬼门关。
第二天一早,她让绿萝去给赵锦书送了一盒蜜饯。
她让绿萝去给赵锦书送了一盒蜜饯。走动走动。赵锦书回了她一盒自己做的点心,里头是芝麻酥。沈令仪尝了一块,甜得有些发腻。
腊月初六,赵锦书过来串门。
永和宫的偏殿比长春宫那间敞亮,赵锦书四处看了看,笑着说:这屋子好,采光比我那边强。
姐姐要是喜欢,常来坐坐。沈令仪让绿萝沏了茶。
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,说了一会儿闲话。赵锦书说起皇后最近又召她去抄经,说抄的是一部《金刚经》,每天抄一页,已经抄了半个月了。
皇后娘娘信佛?沈令仪随口问。
信的。赵锦书掰了掰手指头,一个月去三次大相国寺,初一十五都在宫里做法事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她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。皇后信佛,皇后抄经,皇后让赵锦书也抄经。皇后到底想从赵锦书身上拿到什么?
户部的漕运账目。赵侍郎管漕运。赵锦书能接触到的,要么是她父亲带进宫的家信,要么是她在书房里见到的文书。
但赵锦书不是那种会出卖父亲的人。皇后一定有别的办法。
沈令仪没有继续想这件事。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要操心。
三皇子要见她。
父亲来传话,被她堵回去了。但以三皇子的脾气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一定有别的路子。
腊月初七,帖子来了。
帖子是永和宫门口的内侍递进来的,说是三皇子萧景珩给敬嫔娘娘下的帖子,请娘娘初九去畅音阁听戏。同去的还有几位贵人。
沈令仪把帖子拿在手里看了看。帖子上的字迹端正清瘦,一看就不是三皇子自己的笔迹,是幕僚代写的。这帖子做得滴水不漏,面上的规矩全都有了。
小姐,您去不去?绿萝在旁边问。
沈令仪把帖子收好,既然是听戏,那就去听。
可三皇子殿下……
三皇子要见我,我若不去,他会想别的法子。与其让他绕弯子,不如我亲自去见一见。
她顿了一下。
该来的总要来。
绿萝不太懂,但也没有再问,转身去准备初九出门的衣裳。
沈令仪把帖子放在桌上,看着上面畅音阁三个字。
畅音阁在宫里的东偏角,是专门给皇上和妃嫔们看戏的地方。三皇子选在这种地方见面,倒是聪明。表面上是请姐妹们听戏,私下里单独谈谈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但沈令仪知道,三皇子从来不做没有算计的事。
他请她去听戏,一定还有别的原因。
腊月初九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
沈令仪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斗篷,里头是浅色缠枝暗花的褙子,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插了一支银簪子。浑身上下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。
绿萝的手艺见长,给她敷了薄薄一层粉,点了点口脂。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些,但不张扬。
出门的时候,风刮得很大。
沈令仪裹紧了斗篷,低头走在宫墙夹道里。赵锦书从另一个方向过来,两个人碰了头,一起往畅音阁走。
今儿这风冷。赵锦书缩了缩脖子。
是冷。沈令仪说,怕是要下雪了。
两个人说着话,有一搭没一搭地,到了畅音阁。
阁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赵锦书认识大部分的,挨个打了招呼。沈令仪跟着行礼,认了认脸。有认识的,有不认识的,都客客气气的。
三皇子萧景珩坐在靠后一排的阴影里。
沈令仪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。
他穿了一件秋香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一条墨玉带,头发用白玉冠束着,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。单看这张脸,谁都以为他是个秉性温和的世家公子,春风一般的人物。
他看到了沈令仪,嘴角翘了翘。
那个弧度很浅,只持续了一瞬就收回去了。
但沈令仪看见了。
戏开了台。唱的是《牡丹亭》,小旦清脆的嗓音在阁子里回荡,曲折婉转。
沈令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安安静静地听戏。
她余光看到三皇子从旁边的廊道出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,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:敬嫔娘娘,三皇子殿下请您去后院一趟,说有话要说。
沈令仪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。
赵锦书正听戏听得入神,没有注意到她。
沈令仪跟着侍女从侧门出了畅音阁,沿着一条窄窄的碎石小路,走到了后院。后院不大,种着几棵腊梅,枝头刚刚冒出细小的花苞。
萧景珩站在梅树底下,背对着她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腊梅树下碰上了。
安贵人。他顿了一下,改了口,敬嫔娘娘。
三皇子殿下。沈令仪行了礼。
萧景珩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,又移回脸上。像是在看一件很久没碰过的东西。
你变了。他说。
殿下何出此言?
从前跟在我身后的人,现在站得这么远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沈令仪本能地后退了半步,你在怕我?
妾身不敢。
你不敢的东西太多了。萧景珩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意味,你不敢看我。你不敢靠近我。你不敢像从前那样跟在我后面跑。你在怕什么?
沈令仪的心跳忽然快了。
不是因为这个人的话。是因为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从前的画面。他站在冷宫的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酒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也是这样的表情。
温温和和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妾身没有什么好怕的。她说,妾身只是在守规矩。
规矩。萧景珩笑了,沈令仪,你什么时候开始讲规矩了?从前你跟我出府逛庙会的时候,可没讲过规矩。
他提到了从前。提到了从前那些她以为已经被埋葬的记忆。
沈令仪垂下眼睛。
从前的事,妾身不太记得了。
不记得了?萧景珩又往前走了一步,这一次她没有退,那我帮你记。腊月十六,城西庙会,你缠着我要买糖葫芦——那时候你走得急,差点被马车蹭着,我一把拽回来的。二月二,郊外踏青,你踩进了泥坑里,我背你回去。四月……
三皇子殿下。沈令仪打断了他,您今天请妾身来,不是为了翻旧账的吧?
萧景珩停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目光深不见底。
你说得对。他说,我来找你,是想问问你一件事。
什么事?
你父亲说,你拒绝替我传话。他的语气很平,我想亲耳听你再说一遍。
沈令仪抬起眼睛,直视着他。
殿下想听什么?
听你说,你不愿意。
沈令仪说,妾身不愿意。
萧景珩愣了一下。
他没有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干脆。
沉默了几息,他忽然笑出了声。
他说,很好。沈令仪,你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那不一样三个字,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那就这样吧。他转过身去,背对着她,你可以走了。戏还没散,回去了接着听。
沈令仪看了他一眼,行了礼,转身走了。
走出后院的门,寒风吹过来,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回到畅音阁,戏还在唱。赵锦书歪着头听得认真,没有注意到中间少了一个人。
沈令仪坐下来,把双手拢在袖子里。
她的手还在抖。
不是因为怕三皇子。是因为刚才对视的那一瞬间,她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。
那不是喜欢。不是眷恋。
那是一种饿了三天的狼,看见猎物时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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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回到永和宫,坐到灯下,第一次把那枚铜印从衣襟里取出来。
铜印很小,方方正正,上头刻着一个字,边角已经磨得光滑了。萧夜寒给她的东西,她一直贴身带着,从来没有用过。
不是不想用,是还不到时候。
但今天和三皇子面对面之后,她忽然觉得,时候可能比她想的来得更早。
三皇子不是那种会轻易放手的人。他既然盯上了她,就不会只试一次。
而她手里,除了她自己,就只有这一枚铜印。
腊月里的天黑得早。沈令仪把铜印攥在手心里,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金属温度,慢慢被她的体温捂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