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,一场春雨刚过。
沈令仪坐在永和宫偏殿的廊下,看院子里的桂花树。叶子又长了一圈,颜色深了些,不再是刚冒芽那会儿怯生生的嫩绿了。
绿萝从外面回来,脸上和平常不太一样。
小姐,奴婢听说了一件事。
长春宫那边,绿萝压低了声音,昨天晚上闹了一宿。
沈令仪转过头来。
闹什么?
沈贵人身边的小丫头,叫翠微的,半夜哭着跑到皇后娘娘宫里,说她家小姐被人魇镇了。
沈令仪的手停了一下。
魇镇。
这两个字在后宫里,比刀子还快。
皇后怎么说?
皇后娘娘半夜让人把翠微扣下,今早派了人去长春宫查看。绿萝犹豫了一下,小姐,奴婢觉得这事不对劲。
哪里不对劲?
翠微年纪不大,半夜哭着跑去找皇后。哪个丫鬟有胆子半夜敲坤宁宫的门?除非有人教她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
绿萝说得没错。一个宫女,半夜越级告状,不是没有胆量,就是有人指使她这么做的。但不管是哪种,翠微告的不是小事。如果坐实了,整个长春宫都要被牵连。
而长春宫的偏殿,住着沈若烟。
沈若烟是沈家人。
今天谁去过长春宫?沈令仪问。
奴婢不知道。但听说……绿萝又犹豫了,听说皇后娘娘的人去查了一圈,没查到东西。翠微跪在坤宁宫门口哭了大半天,皇后也没说什么,让人把她送回去了。
送回去了?
嗯。说是翠微吓着了,说话没凭没据的,让沈贵人好好管束身边的人。
沈令仪站起来,在廊下来回走了两步。
翠微告魇镇,皇后派人查了,没查到东西。这件事看起来已经过去了。但沈令仪知道,没有查到东西,不等于没有事情发生。
翠微这一闹,等于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种了一颗种子:长春宫有巫蛊。
至于有没有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别人开始猜了。
绿萝。
从今天起,留意永和宫门口的动静。有陌生人来,立刻告诉我。
绿萝点头去了。
沈令仪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阴天。
翠微告魇镇这件事,要么是真查到了什么,要么是有人在点炮。
如果是后者,那目的不是沈若烟。沈若烟刚入宫,位分最低,还没有侍寝,没有理由对她动手。
幕后的人目的,可能是沈若烟背后的沈家。
又或者,是沈家在东六宫的那个旧名字,沈令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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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沈令仪去慈宁宫请安。
来得不算早,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皇后在,萧贵妃也在。沈令仪找了个位置坐下,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。
苏婉柔站在新人的位置上,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裳,面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柔和笑意。沈若烟站在她旁边,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一片青黑,像是昨晚没睡好。
太后坐在上首,说了几句家常话,话题转到了入春养生上。气氛看着平和,但沈令仪注意到,皇后的目光往沈若烟那边看了两次。
请安散了之后,沈令仪往外面走,在廊下碰见了赵锦书。
赵锦书脸色也有些不自然。
你也听说了?赵锦书低声问。
长春宫的事?
赵锦书点了点头。昨天晚上闹得不太好看。翠微那个丫头,你知道她原来是谁身边的人?
原来是在沈若烟身边。但选秀之前,她在萧贵妃府里待过半年。
沈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翠微选秀前在萧贵妃府里待过半年。这件事,如果是真的,那翠微就不只是沈若烟的丫鬟了。
谁告诉你的?
我身边的人碰巧知道。赵锦书说,你自己留意。我不方便多说。
赵锦书说完,先走了。
沈令仪站在廊下,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。
翠微在萧贵妃府里待过半年。翠微半夜跑去皇后那里告魇镇。皇后查了长春宫,没查到东西。
指向了一个方向:有人想让翠微在合适的时机,说出合适的话。
至于那个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候,沈令仪还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昨天的第一次告状只是试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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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探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。
三月十一,沈令仪刚从慈宁宫请安回来,还没坐稳,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绿萝快步进来,脸色发白:小姐,皇后娘娘派人来了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
进来的是皇后身边的人,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,姓钱,皇后宫里管事的。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还有一个沈令仪没见过的生面孔。
敬嫔娘娘。钱嬷嬷行了礼,脸上没有表情,皇后娘娘有话,让奴婢来永和宫查一查。
查什么?
长春宫沈贵人身边的人前日告了魇镇之事。皇后娘娘说,既然要查,就不能只查长春宫。东六宫的各处宫殿,都查一查,也好还大家一个清白。
沈令仪看着钱嬷嬷的眼睛。
理由说得冠冕堂皇,还大家一个清白。但这种话,沈令仪听过太多了。真正的目的从来不写在明面上。
钱嬷嬷请便。沈令仪退了一步,永和宫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钱嬷嬷点了点头,带着人开始查。
查得很仔细。先查了正殿,然后查了沈令仪住的东偏殿,然后是西偏殿,也就是刘清荷住的地方。
沈令仪站在回廊下,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。
绿萝紧紧攥着帕子,脸色不好。
别慌。沈令仪低声说。
小姐,她们这是冲咱们来的。绿萝咬着牙说。
我知道。但永和宫里没有东西,她们查不到什么。
话虽这么说,沈令仪的手心还是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今天上午刚从慈宁宫回来。慈宁宫的人比皇后的人先到永和宫,太后身边的一个太监来传话,说太后让沈令仪明天去慈宁宫一趟。
太后在这个时候叫她,不是巧合。不是通了消息,就是想看看风向。
搜查持续了约一个时辰。
钱嬷嬷从西偏殿出来的时候,身后的一个宫女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布人。
巴掌大小,白色的绸布缝成,上面用墨笔写了几个字,插了两根细针。
沈令仪的眼神一下变了。
布人是从刘清荷的床底下翻出来的。
钱嬷嬷。沈令仪的声音平稳,这个布人,是在哪里找到的?
钱嬷嬷看了她一眼:西偏殿的床底下。
西偏殿。刘清荷住的地方。
这布人上面写的什么,钱嬷嬷看清了吗?
钱嬷嬷把布人接过来,翻了一面。布人的背后,用歪歪扭扭的墨字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和一行生辰八字。
沈令仪隔着两步远,看清了。
上面写的不是沈令仪的名字。
写的是苏婉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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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嬷嬷把布人带走了。皇后的懿旨随后就到了:刘清荷禁足西偏殿,无旨不得外出。永和宫主位沈令仪管教不严,罚抄《女诫》十遍,三日交去坤宁宫。
消息传开的时候,沈令仪已经把自己关在了屋里。
绿萝关上门,急得眼眶都红了:小姐,布人是栽赃的!刘常在是老实人,她不会做这种事!
沈令仪坐在桌前,脸色平静。
我知道。
那怎么办?皇后要把这件事坐实了——
皇后不会坐实。沈令仪说,布人上面写的不是我的名字,是苏婉柔。皇后不能拿一个写了别人名字的巫蛊,来处置我。
绿萝愣了一下。
可刘常在已经被禁足了……
刘清荷被禁足,是因为东西在她的屋子里。但东西上面写的不是我的名字,所以皇后处置不了我。沈令仪慢慢说,而这件事真正的问题是,为什么会有人用我的永和宫,去栽赃苏婉柔?
绿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院子的阴影拉得很长,看不见阳光。
布人上写的是苏婉柔的名字。
幕后之人想害苏婉柔,选的下手的地点是永和宫。想害沈令仪,又绕了个大弯去写别人的名字。不管哪种,皇后都脱不了干系。
皇后派人搜查东六宫,搜出了写有苏婉柔名字的布人。这件事落在别人眼里,会怎么看?
有人会说,皇后是在借巫蛊之事打压萧贵妃的人。
沈令仪想到这里,这不是皇后布的局。
皇后只是被人顺势往前推了一把。
真正布这个局的人,让翠微先去告魇镇,引来皇后搜查。然后在搜查之前,把布人藏到了永和宫西偏殿,刘清荷的床底下。
皇后搜到了布人,不得不处置。但布人上面写的是苏婉柔,皇后处置不了沈令仪,只能拿刘清荷顶缸。
而萧贵妃那边,苏婉柔被人巫蛊了,萧贵妃会善罢甘休吗?
不会。
萧贵妃会去查。一查就会发现,布人是从永和宫搜出来的。永和宫是沈令仪的地盘。
于是,萧贵妃会以为,沈令仪在害苏婉柔。
而皇后也会以为,是沈令仪在拿巫蛊之事挑衅她,在她的搜查里塞一个布人,把水搅浑。
沈令仪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凉。
这个局,让她成了所有人的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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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绿萝打听到了一个消息。
小姐,今天下午,萧贵妃去了坤宁宫。绿萝说,待了大约一刻钟。
她们说了什么?
不知道。但萧贵妃出来的时候,脸色不好看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萧贵妃去找皇后,是来问布人的事的。皇后给不了她满意的答复,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在皇后的控制之中。
那萧贵妃接下来会怎么做?
会来找她。
或者,会让苏婉柔来找她。
沈令仪在灯下坐了很久,把那十遍《女诫》抄了两遍,然后搁下笔。
她需要在天亮之前做一件事。
绿萝,你现在去一趟刘清荷那里。别走正门,走西边的角门。
去做什么?
问她一句话,三月十一上午,有人搜查永和宫的时候,西偏殿有没有人进出过。问她看没看见。
绿萝去了。
半个时辰后,绿萝回来了。
问了。绿萝说,刘常在说,搜查的时候她被打发到了院子里。那段时间里,有一个面生的宫女在西偏殿门口转了一圈,说是来帮忙整理的,刘常在没多想就让她进去了。
面生的宫女。
对。刘常在说,看着眼生,不是皇后身边的人,也不像是咱们宫里的。
沈令仪微微眯了眼睛。
不是皇后的人,不是永和宫的人。
那个把布人塞进去的人,到底是谁派来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