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日。
天还没亮，坤宁宫就亮了灯。
沈令仪坐在梳妆台前，绿萝替她梳头。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明黄绣凤的常服，发髻上簪着赤金凤凰步摇，比从前当贵人时重了不止一倍。
娘娘，今日是各宫嫔妃第一次来坤宁宫请安。绿萝一边梳头一边说，奴婢已经让人把正殿的座位都排好了，按位分高低，从正殿排到廊下。
还有，尚宫局那边送来了各宫的花名册，奴婢放在桌上了。
沈令仪颔首，拿起花名册，翻了几页。各宫嫔妃的名字、位分、入宫时间，一一在列。
从前她是坐在下面请安的人。如今，她坐在上面。
卯时刚过，正殿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嫔妃们按位分高低，依次进来行礼。沈令仪坐在主位上，看着她们一个个进来，跪下，起身，退出去。
刘清荷进来的时候，行了个标准的礼，低声说：皇后娘娘千岁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，点了下头。
刘清荷退到一旁坐下。她的位分不高，坐在靠后的位置，但腰挺得很直。
其他嫔妃也陆续来了。有些沈令仪认识，有些不认识。她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，有恭敬的，有嫉妒的，有不安的，也有藏着心思的。
沈令仪一一受了她们的礼，没有多说多余的话。
请安结束后，嫔妃们陆续退了出去。刘清荷走在最后，经过沈令仪身边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。刘清荷没有说话，跟着其他人走了。
辰时。
沈令仪换了一身衣裳，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坐在暖阁里，面前摆着茶。沈令仪行了礼，在太后对面坐下。
今日各宫请安，可还顺利？太后问。
回太后，一切顺利。
太后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。
令仪，你如今是皇后了。皇后有皇后的规矩。每日请安之后，各宫的份例、人事，都要过你的手。这些事，尚宫局会来向你禀报。
臣妾明白。
还有一件事。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尚宫局的掌事女官，是哀家的人。你刚做皇后，对宫里的事还不熟，先让她替你打理。等你熟悉了，再说。
沈令仪端茶的手停了一息，才端到唇边抿了一口。臣妾谢太后。
臣妾谢太后。
太后摆了摆手。行了，你回去吧。
沈令仪行了礼，退出慈宁宫。
走在回坤宁宫的路上，秋风刮得脸疼。她没说话，沿着回廊慢慢走。
尚宫局是太后的人。她这个皇后，眼下连人事权都没摸到边。
慢慢来。
巳时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，赵锦书已经在等着了。
赵锦书进来之后，先看了一眼门外，确认没有人，才坐下来。
令仪，我父亲说，今天朝上，有人递了折子，说皇后初立，应当大赦天下，减免赋税。
沈令仪的指尖顿了一下。谁递的？
礼部的一个主事。赵锦书说，我父亲说，这个主事跟太后身边的人走得近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太后的人递折子，请皇后大赦天下。这是在替太后收自己的民心。
锦书，你回去告诉他，让他不要表态。这件事，我来处理。
赵锦书点了点头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回过头。
令仪，你做了皇后之后，跟从前不一样了。
沈令仪看着赵锦书。
哪里不一样了？
赵锦书想了想。从前你做事，是暗着来。如今，你得明着来了。明着来，比暗着来难得多。
沈令仪没说话。赵锦书说得对。做了皇后之后，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再像从前那样暗中行事，已经不可能了。
赵锦书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，看着桌上的花名册。
明着来，比暗着来难。但她不是没有办法。明着有明的玩法，暗着有暗的玩法。关键是，哪些事该明着来，哪些事该暗着来。
午时。
沈令仪用了午膳，刚放下筷子，小邓子就来了。
娘娘，养心殿那边传了消息。
什么消息？
皇上今天召了萧将军进宫。
沈令仪握着茶盏的手忘了松。
说了什么？
不知道。萧将军进了养心殿，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皇上召萧夜寒进宫，说了什么？
小邓子，你继续盯着养心殿。还有，萧将军出宫之后去了哪里，你也留意一下。
小邓子应了一声，走了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天。
萧夜寒。她做了皇后之后，跟萧夜寒之间的距离，比从前更远了。从前她是个贵人，偶尔还能找个理由见一面。如今她是皇后，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，再想私下见面，难上加难。
但她知道，萧夜寒回京之后，一定在暗中做了什么。皇上召他进宫，不会只是闲聊。
申时。
沈令仪去了永和宫。
刘清荷正在屋里整理账册。见沈令仪来了，赶紧行礼。
娘娘。
不必多礼。沈令仪说，我来看看你。
刘清荷把她让进屋里，倒了茶。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会儿。
清荷，尚宫局那边新来的女官，你留意得怎么样了？
刘清荷放下茶盏。娘娘，尚宫局新来了三个女官。一个是太后的人，一个是原来皇后的人，还有一个……背景不太清楚。
背景不清楚的那个，叫什么？
叫孙若云。入宫之前在礼部侍郎家做丫鬟，后来礼部侍郎把她送进了宫。
沈令仪想了一下。礼部侍郎。礼部跟太后走得近，这个孙若云，大概率也是太后的人。
清荷，你帮我盯着这三个人。尤其是那个孙若云。
刘清荷点了点头。娘娘，还有一件事。
尚宫局的掌事女官，姓钱，是太后从潜邸带出来的。这个人做事很谨慎，从不犯错。各宫的女官调配，都要经过她的手。
沈令仪未作答。太后从潜邸带出来的人，根基深，做事谨慎，不好动。
我知道了。沈令仪说，清荷，你帮我做一件事。
娘娘请说。
各宫的份例名册，你帮我抄一份。不用惊动尚宫局，你自己去各宫问。
刘清荷沉默了一会儿。娘娘，这事……如果被钱掌事知道了，恐怕不好交代。
所以你要小心。沈令仪说，不要让人知道。
刘清荷应了一声。
臣妾明白了。
傍晚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，绿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娘娘，尚宫局的钱掌事来了，说是要跟您汇报各宫的人事安排。
沈令仪开口：让她进来。
钱掌事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，穿着女官的服饰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进来之后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。
起来吧。
钱掌事站起来，双手递上一本册子。娘娘，这是各宫的人事名册，请娘娘过目。
沈令仪接过册子，翻了几页。上面记着各宫的女官、太监、宫女的名单，以及每个人的职责。
钱掌事，你在尚宫局多少年了？
回娘娘，奴婢在尚宫局已经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。沈令仪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二十年前，太后还是皇后。钱掌事是太后从潜邸带出来的，在宫里的根基，比她这个新后深得多。
钱掌事，各宫的人事安排，你做得很好。以后这些事，还是由你来打理。有什么重要的，来回本宫就行。
钱掌事低着头。奴婢遵命。
她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看着钱掌事的背影，没有说话。
绿萝走过来，轻声说：娘娘，这个钱掌事，看着恭恭敬敬的，但奴婢总觉得……
觉得什么？
觉得她不是真心臣服。
沈令仪看了绿萝一眼。她当然不是真心臣服。她是太后的人。她听的是太后的话，不是我的话。
那娘娘为什么还让她继续管尚宫局？
因为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。沈令仪说，动了她，太后会不高兴。我刚刚成为皇后，不能跟太后正面冲突。
绿萝想了想，点了头。
夜里。
沈令仪躺在床上，睡不着。
今天是她成为皇后的第一天。各宫请安、太后召见、钱掌事来汇报……一整天下来，她几乎没有一刻是闲着的。
她翻了个身，看着帐顶。
做了皇后之后，事情比从前多了十倍。真正让她头疼的，是手里没有真正能用的人。
尚宫局是太后的人。各宫的女官，有些是太后的，有些是原来皇后的。她这个皇后，眼下不过是个空壳子。
她得有自己的班底。但不能急。急了，太后会察觉。
窗外有风。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地响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