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三日。
册封礼的前一天。
一大早,内务府的人就来了。凤袍、凤冠、披帛、绣鞋……一样一样地送进来,摆在正殿的桌上。
沈令仪坐在旁边,看着这些东西。
凤冠比她想的更重。赤金的底座上镶着红宝石和珍珠,凤凰展翅的样子,做得栩栩如生。
娘娘,试一下吧。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小心翼翼地说。
沈令仪点一下头。
绿萝和另一个宫女帮她把凤冠戴上。
镜子里的女人,沈令仪几乎不认她了。
凤冠压着头顶,沉甸甸的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往下拽。但她不能往下坠。她得挺直了,稳稳地坐在那里。
合身。她说。
管事太监松了一口气,赶紧指挥人把东西收好,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把凤冠摘下来,放在桌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顶凤冠,她前世连摸都没摸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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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慈宁宫来了人。
是太后身边的桂嬷嬷。她带来了一封信,说是太后让转交给沈令仪的。
沈令仪拆开看了一眼。
太后的字迹端正有力,只写了几行:
册封之后,你是皇后了。皇后有皇后的规矩。明日礼成,你来慈宁宫请安。哀家有些事情,要跟你说清楚。
沈令仪看完,把信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替我回太后,臣妾知道了。
桂嬷嬷走后,沈令仪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太后要跟她说什么事,不用猜也知道。太后是要告诉她,做了皇后之后,哪些事能做,哪些事不能做。
她得听。至少表面上得听。
绿萝进来换茶,见她还在窗前站着,轻声说:娘娘,内务府那边又送来了明日册封礼的流程单子,您要不要看一眼?
拿来。
沈令仪接过单子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流程很复杂。从卯时起身,到辰时更衣,到巳时出发去太和殿,到午时礼成……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时间,每一步都有对应的规矩。
她把单子放下。
绿萝,明日你跟在我身边。有什么差错,你替我盯着。
是,娘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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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。
绿萝替她拆了发髻,梳通了头发。
娘娘,明日要早起。奴婢替您备好了热水,您早些歇息吧。
绿萝出去了。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明天之后,她就是皇后了。
这么多年了。从入宫到现在,快一年了。
从前她踩着别人往上爬,最后摔得粉身碎骨。这次,她不会再走那条路。
但如今这条路,也不好走。成为皇后,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战场。对手从皇后变成了太后,从嫔妃变成了朝臣。
她躺下来,望着帐顶的暗影。
明天。还有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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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四日。
天还没亮,沈令仪就被绿萝叫起来了。
梳洗、更衣、上妆……每一步都有规矩,每一步都不能出错。
凤袍穿上身的时候,沈令仪感觉到了它的重量。不是布料和绣线的重量,是身份的重量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挺直了腰。
走吧。
从承禧宫到太和殿,要走很长一段路。
沈令仪坐在凤辇上,看着两侧的宫墙和屋檐。天还没全亮,宫里的灯笼还亮着,在晨雾里晕出一团一团的光。
这条路,她走过很多次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,她是去接受册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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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封礼在太和殿举行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,文武百官已经分列两侧。她沿着中间的御道一步步往前走,凤冠上的珠翠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皇上坐在龙椅上,太后坐在旁边的凤座上。
沈令仪走到殿中央,跪下。
礼部尚书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:
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沈氏令仪,淑德端方,性行温良,克娴内则,久侍宫闱。兹封为皇后,授金册宝印,统理后宫。钦此。
臣妾领旨谢恩。
沈令仪接过金册和宝印,起身。
文武百官齐声朝贺。
她站在殿中央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。
这些人里,有几分真心?
她不知道。也不需要知道。
她只需要记住一件事。站在这里的人,是她,不是别人。
百官之中,有一个人站在武官列里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萧夜寒。
他穿着朝服,腰佩长剑,站在那里,像一棵松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百官的朝贺声,隔着凤冠的珠翠,隔着一步都不能错的距离,短暂地碰了一下。
然后沈令仪移开了目光。
她不能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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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封礼之后,是内廷的朝见。
各宫嫔妃按位分高低,依次来坤宁宫向她行礼。
沈令仪坐在正殿的主位上,接受着每一个人的朝拜。
刘清荷来了,行了礼,低声说:娘娘千岁。
沈令仪点了下头。
其他的嫔妃也来了。有些她认识,有些她不认识的。她们一个个行礼,说着千篇一律的祝词。
沈令仪一一受了。
朝见结束之后,她一个人在坤宁宫的正殿里坐了很久。
坤宁宫。这是皇后的寝宫。从今天起,这里就是她的家了。
绿萝走过来。
娘娘,慈宁宫那边传了话,说太后请您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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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宫。
太后坐在暖阁里,面前摆着两盏茶。
沈令仪行了礼,在太后对面坐下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。
今日册封,一切顺利。
太后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令仪,哀家跟你说几件事。
太后请说。
第一,你是皇后了。皇后的职责,不用哀家多说。后宫的事,你自己拿主意。但大事,要来回哀家。
臣妾明白。
第二,皇上那边,你要用心侍奉。皇上最近身子不好,你要多上心。
沈令仪的下颌绷紧了一瞬。皇上身子不好,太后这是在提醒她,皇上的病情是关键。
臣妾记住了。
第三。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你做了皇后,就不要跟从前那些旧人走得太近。赵锦书也好,其他人也好。你是皇后,不是沈贵人。
沈令仪低着头。
太后这是在警告她。做了皇后之后,不能再跟以前的人走得太近。尤其是赵锦书。
臣妾明白。
太后点了一下头。
行了。你回去吧。明天开始,各宫请安的事,你来主持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出慈宁宫。
出了慈宁宫,她才发现后背有些凉。十月天的风从回廊下穿过来,贴在颈窝上。
她没说话,沿着回廊慢慢走。绿萝在后面跟着,也没敢出声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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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沈令仪站在坤宁宫的院子里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。
皇后初立,一切刚刚开始。
这时候,小邓子来了。
娘娘,养心殿那边传了消息。
什么消息?
今天册封礼上,萧夜寒萧将军也在殿上。册封礼结束后,皇上单独召见了萧将军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萧夜寒。
她很久没有见到萧夜寒了。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?她已经记不太清了。
册封礼上,他在百官之中。她站在殿上,他在殿下。两个人之间隔着百官的朝贺声,隔着凤冠的珠翠,隔着一步都不能错的距离。
他来了。他看着她成了皇后。
小邓子,还有其他消息吗?
没有了,娘娘。
小邓子走了。沈令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起风了。十月的风,吹在身上冷飕飕的。
她在想萧夜寒。不是想他这个人。是想他现在是什么身份、什么立场。他刚从边关回来,接管了兵部,是朝中新贵。而她,刚刚成为皇后。
他们之间的距离,比从前更远了。
不多想了。
她转身进了屋。绿萝已经让人备好了晚膳。她吃了几口,没什么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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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。
沈令仪躺在坤宁宫的大床上。
床很大,很空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帐顶。
从明天开始,她就是皇后了。每天都要接受各宫嫔妃的朝见,处理后宫的事务,去慈宁宫请安,去养心殿侍奉皇上。
她闭上眼。
凤冠的重量还压在头顶,隐隐约约的。
她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。但坐上去之后,能不能坐稳,还得看她自己。
窗外,月光照进来,在青石地上铺了一层银白。
远处的宫墙之上,挂着一弯新月。
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