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七。
沈令仪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昨夜的雨已经停了,但地上还是湿的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一地,几个熟透的石榴裂开了口,露出红艳艳的籽。
绿萝进来伺候梳洗,见她已经在窗前站着了,没多问,手脚麻利地给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。
娘娘,慈宁宫传了话来,太后让您过去一趟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太后召见。她大概知道是为了什么。三条藤砍完了,接下来该轮到皇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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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沈令仪到了慈宁宫。
太后在暖阁里等着她。沈令仪行了礼,在太后对面坐下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暖阁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风声。
过了一会儿,太后说:令仪,哀家要告诉你一件事。
太后请说。
皇后来找过哀家了。
沈令仪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太后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。
皇后说,她愿意帮哀家指证德妃在太医院安插眼线的事。但哀家没有答应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太后不答应皇后的条件。太后要的不是皇后指证德妃,太后要的是皇后自己倒下。
太后,皇后……
皇后在打她的算盘。太后说,皇后以为,她帮哀家指证了萧贵妃,哀家就会放过她。但哀家没有打算放过她。
沈令仪沉默了。
太后看着她:令仪,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要扳倒皇后吗?
臣妾不知。
太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皇后在宫里经营了这么多年。她的眼线遍布各宫。三皇子倒了,萧贵妃被幽禁了,德妃被幽禁了。但皇后的人还在。皇后的人不拔掉,这座宫里就永远不干净。
太后转过身,看着沈令仪。
而且,皇后不是一个好皇后。她嫉妒成性,不能容人。皇上病成这样,她不想着怎么帮皇上打理后宫,只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位置。这样的皇后,留着有什么用?
沈令仪垂首不语。太后说得对,皇后不是一个好皇后。但皇后保了沈家,这是恩情。
太后,臣妾……
你想说,皇后保了沈家。太后走回来,在沈令仪面前坐下,哀家知道。但沈家的事,是皇上说了算。皇后保不了沈家。能保沈家的,只有皇上。
沈令仪看着太后。
太后的目光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底下,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令仪,哀家知道皇后在拉拢你。哀家不拦你。但哀家要你明白一件事。
太后请说。
皇后能给你的,哀家也能给。皇后不能给的,哀家也能给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太后在跟她摊牌,太后要她站队。
臣妾明白了。
你回去好好想想。太后说,哀家不急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出慈宁宫。
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,秋风刮得人脸疼。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。
太后要扳倒皇后。皇后在拉拢她。她该怎么办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必须做出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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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令仪回到承禧宫,刚坐下,小邓子就来了。
娘娘,养心殿那边传了消息。
什么消息?
皇上今天早朝,下了一道旨意。三皇子私募禁军、勾结边关副将,罪证确凿,即日起废为庶人,幽禁宗人府。萧贵妃指使宫女在皇上汤药中下毒,证据确凿,幽禁永寿宫,听候发落。德妃在太医院、内务府、浣衣局安插眼线,图谋不轨,幽禁景阳宫,听候发落。四皇子知情不报,废为庶人,去守皇陵。
沈令仪闭了一下眼睛。皇上下旨了。三皇子、萧贵妃、德妃、四皇子,全部处置了。
还有呢?沈令仪问。
小邓子犹豫了一下:皇上说,沈家的事,另行处置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沈家的事,另行处置。皇上没有抄沈家,也没有放沈家。沈家悬在那里。
小邓子,你继续盯着养心殿。皇上最近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都要报回来。
小邓子应了一声,走了。
沈令仪在正殿里坐了很久。沈家的事,另行处置。皇上在等什么?等她表态?等太后表态?还是等皇后?
她答不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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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赵锦书来了。
这次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,但眼睛里仍然带着忧虑。她进来之后,先看了一眼门外,确认没有人,才坐下来。
令仪,皇上的旨意,你听说了?
听说了。
赵锦书压低声音:我父亲说,今天朝上,皇上下旨处置三皇子、萧贵妃、德妃的时候,皇后站在殿外,全程没有出声。
沈令仪问:皇后没有求情?
没有。赵锦书说,皇后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立柱子似的。我父亲说,他从来没有见过皇后那个样子。
沈令仪沉默了。皇后没有求情。皇后知道,求情也没有用。三皇子、萧贵妃、德妃,证据确凿,谁也救不了。皇后不求情,是在自保。
锦书,你回去告诉他父亲,让他继续告病。朝上的事,不要掺和。
赵锦书点了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过头:令仪,你说,皇后会怎么做?
沈令仪看着赵锦书。
皇后会自保。沈令仪说,皇后是一个聪明人。她知道该怎么做。
赵锦书走了。
沈令仪在正殿里坐了很久。皇后会自保。但太后不会给皇后自保的机会。太后已经说了,她要扳倒皇后。太后说过的话,从不落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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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天阴沉沉的,像是又要下雨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中摇晃,几个裂开的石榴被风吹落在地上,滚了几圈,停在墙角。
绿萝进来换茶,见她还在窗前站着,轻声说:娘娘,该用午膳了。
沈令仪走到桌前,随便吃了几口。饭菜是平常的饭菜,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。
绿萝收拾碗筷的时候,问:娘娘,太后今天召见您,说了什么?
太后说,她要扳倒皇后。
绿萝的手停了一下。
皇后……绿萝说,皇后不是保了沈家吗?
保了沈家,不代表太后会放过她。
绿萝想了想,把碗筷放进托盘里,端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过头:娘娘,奴婢说一句话,娘娘别怪奴婢多嘴。
你说。
皇后保沈家,是拿沈家当筹码。太后要扳倒皇后,是因为皇后挡了太后的路。这两件事,娘娘不能混在一起想。
沈令仪看了绿萝一眼。这个丫头,看得比很多人都透。
你说得对。沈令仪说,我知道了。
绿萝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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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沈令仪在偏殿里抄经。
她抄的是《心经》。这是太后让她抄的,太后说,抄经可以静心。
她以前不信。但现在,她信了。
笔尖在纸上移动,一笔一划,慢慢地,心里的那些杂念就少了。
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。
她抄到这一句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色不异空。
她前世执着于仇恨,执着于复仇,执着于让萧景珩付出代价。结果呢?她报了仇,但沈家还是灭了。她杀了萧景珩,但自己也死了。
这次,她还要执着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样,为了复仇,把自己也搭进去。
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天更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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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暗红。风大了,院子里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。
绿萝匆匆从外面进来,连礼都来不及行,压低声音说:娘娘,皇后那边递了话来,说想见您。
沈令仪转过头。皇后要见她。
什么时候?
明天。皇后说,请娘娘务必去一趟坤宁宫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绿萝这才松了口气,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窗前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风小了。天黑了。
太后要扳倒皇后。皇后在拉拢她。沈家的事,悬在皇上手里。
这座宫里的争斗,还在继续。
她必须做出选择。但那个选择,不是今天。
今天,她只需要等。
沈令仪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,又会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