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一。
沈令仪刚起来梳洗,绿萝就进来了,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竹筒。
娘娘,小鹊让巧儿送来的。说是昨夜的事。
沈令仪接过竹筒,拔掉塞子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
字是绿萝替小鹊写的,歪歪扭扭,但看得清楚。
碧桃昨夜子时再去假山。取油纸包时,太监已等在一旁。两人说了几句,碧桃拿到包后往永寿宫,太监往东去了。
沈令仪把纸条放在桌上,用手指压平。
太监等在一旁。不是放完东西就走,而是等碧桃来了才走。
说明他们在交接什么。不只是碧桃单方面取货,那个太监也在确认碧桃拿到了。
那个太监长什么样?
巧儿说,小鹊让他转告:年纪不大,瘦,走路有点驼背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瘦、驼背、年纪不大。这种特征在宫里不算少见,但至少是一个可以辨认的记号。
你去跟巧儿说,让小鹊下次再看到那个太监,不要跟碧桃了,跟那个太监。看他往哪里去。
绿萝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,把纸条烧了。
碧桃和太监在假山底下交接油纸包。油纸包送到永寿宫。永寿宫是萧贵妃的地方。
这条路已经很清楚了。
第三个人通过太监传递东西给碧桃,碧桃送到萧贵妃手里。
第三个人是谁?
沈令仪把宫里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能驱使太监、能跟萧贵妃联络、身份极其隐秘。
三皇子?
不对。三皇子和萧是一条船上的人,如果三皇子要联络萧贵妃,不需要绕这么大的弯子。直接派人去永寿宫就行了,何必通过碧桃和假山?
皇后?
也不对。碧桃本身就是皇后身边的人,皇后要联络萧贵妃,用不着在半夜三更通过假山。
那还有谁?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。
宫里还有一个人,有这个能力,也有这个动机。
但她不确定。
她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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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二。
沈若烟来了承禧宫。
她是上午来的,穿了一身半新的鹅黄袄裙,头上只簪了一朵绢花。
沈令仪在偏殿见了她。
沈若烟行了礼,坐下来,低着头不说话。
沈令仪给她倒了杯茶:怎么来了?
姐姐……沈若烟的声音很轻,我想跟姐姐说一件事。
父亲让我带话,说……说他要进宫。
沈令仪的手停了一下。
沈崇文要进宫。
三皇子刚在朝上清理了人,户部郎中被参,刘主事被停职。沈崇文是三皇子的人,在这个时候进宫,一定是出了什么事。
父亲说进宫做什么?
没说。只说他想见姐姐。
沈令仪把茶盏放下。
沈崇文见她,不外乎两件事。三皇子让他来传话,又或者他自己走投无路,想从女儿身上找一条退路。
无论哪种,都不是好事。
父亲有没有说什么时候?
只说最近。姐姐,我心里不安。
沈令仪看了沈若烟一眼。
沈若烟瘦了。从入宫到现在,她的脸小了一圈,颧骨的轮廓都出来了。眼睛下面有青色,是长期睡不好留下的。
若烟,你最近还好吗?
沈若烟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姐姐。她的声音更低了,皇后那边,碧桃最近常来我宫里。每次来都说些有的没的,问我吃了什么、睡了几个时辰、有没有跟姐姐走动。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。
沈令仪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碧桃去长春宫找沈若烟。
碧桃是皇后身边的人,她去找沈若烟,是皇后的意思。皇后在试探沈若烟。
或者说,皇后在试探沈令仪。
你怎么回的?
我说我一切都好,没跟姐姐走动。沈若烟低下头,姐姐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。
你做得对。沈令仪说,碧桃问你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不要多说,也不要少说。她问你跟我的关系,你就说姐妹之间,偶尔走动。
沈若烟点了点头。
还有一件事。沈令仪说,如果碧桃再问你什么,你记下来,来告诉我。
沈若烟走了之后,沈令仪在偏殿里坐了很久。
碧桃在查沈若烟。皇后在查沈若烟。
说明皇后对沈令仪不放心。或者说,皇后对太后身边的人都不放心。
太后抬举沈令仪,皇后看在眼里。皇后不知道沈令仪到底知道多少,所以让碧桃去试探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,叶子已经落尽了。只剩下三两颗果子挂在枝头,红得发黑。
最大的那颗,皮裂得最厉害。红色的籽粒挤在一起,饱满得快要炸开。
再过一两天,就会自己掉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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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三。
赵锦书又来了。
这次她没有走后门,是正大光明地来的。沈令仪在正殿见了她。
赵锦书坐下来,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。
令仪,我父亲让我带话。
三皇子在边关的人,回来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什么时候回来的?
前天夜里。我父亲说,那个人回来之后,直接去了三皇子的府邸。待了大约一个时辰,就出来了。
然后呢?
然后三皇子进宫了。去了养心殿。
沈令仪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几步。
三皇子派去边关的人回来了,三皇子立刻进宫见皇上。
说明边关那边有了什么消息,三皇子需要跟皇上汇报。
或者,三皇子需要跟皇上摊牌。
锦书,你父亲有没有说,三皇子在养心殿待了多久?
大约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
皇上呢?
皇上没有召见任何人。
沈令仪坐回来。
三皇子去养心殿,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。说明他跟皇上谈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。
皇上在病中,三皇子去谈的,无非是立储的事。
皇上驳回了。
三皇子在清理人、联络边关、逼立储。这些事情加在一起,说明他在加快步伐。
他等不及了。
锦书,你回去告诉你父亲,让他继续盯着。三皇子如果再派人去边关,立刻来报。
赵锦书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沈令仪一眼。
令仪,你小心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赵锦书走了之后,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。
三皇子在加快步伐。太后在等果子熟。萧贵妃在暗中给皇上下药。皇后在试探沈若烟。
所有人都在动。
而她,还在等。
等那个摘果子的人先动手。
但她知道,她不能一直等下去。
太后说,她的篮子还不够大。
她需要在那之前,把该收的证据收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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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四。
沈崇文来了。
他是下午来的,从承禧宫的正门进来。沈令仪在正殿见了他。
沈崇文穿着一身深色的官服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。他站在殿中,看着沈令仪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沈令仪没有叫他坐。
父女两个人,一个坐在上面,一个站在下面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沈崇文先开了口。
令仪。
父亲。
沈崇文往前走了一步:为父……想跟你说几句话。
沈崇文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再张开。
令仪,为父知道,你心里有怨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
但你要明白,为父做的那些事,不是针对你。是为了沈家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。
为了沈家。
这四个字,她上辈子听了无数遍。
父亲今天来,不是为了说这个吧。
沈崇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三皇子……最近在做一些事。为父劝过他,他不听。
什么事?
为父不能说。
那父亲来做什么?
沈崇文抬起头,看着沈令仪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恐惧。
为父来,是想求一条退路。沈崇文的声音很低,令仪,为父想问你一件事。如果有一天,沈家出了事,你……会不会拉一把?
沈令仪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他老了。不是身体上的老,是精神上的。他的肩膀塌了,眼神散了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。
三皇子在清理人。沈崇文是三皇子的人,但他不知道三皇子会不会也清理他。
他来问女儿,不是来传话的,是来求退路的。
父亲。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,沈家的事,不是我能左右的。
沈崇文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但有一件事,我可以告诉父亲。沈令仪说,三皇子的船,已经在漏了。父亲如果想保命,趁早下船。
沈崇文愣住了。
你说什么?
父亲听不懂吗?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沈崇文面前,三皇子在边关养私兵,在太医院安插人手,在朝上清理异己。这些事情,皇上知道,太后也知道。父亲觉得,三皇子还能走多远?
沈崇文的脸白了。
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?
父亲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的。沈令仪说,父亲只需要知道一件事。三皇子的船沉的时候,船上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
沈崇文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令仪,为父……对不起你。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
沈崇文走了。
沈令仪站在殿中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她没有觉得痛快,也没有觉得难过。
只是觉得,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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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五。
沈令仪一早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在暖阁里喝茶,见沈令仪来了,抬了抬眼皮。
来了。
臣妾给太后请安。
沈令仪在旁边坐下。
太后看了她一会儿,说:你父亲来找过你了。
沈令仪没有惊讶。太后知道宫里发生的一切。
他说了什么?
他说三皇子在做事,他劝不住。他问臣妾,如果沈家出了事,臣妾会不会拉一把。
太后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你怎么回的?
臣妾说,三皇子的船在漏了,让他趁早下船。
太后放下茶盏,看着沈令仪。
你说得对。太后说,但你父亲不会下船的。
为什么?
因为他是沈崇文。太后说,沈崇文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赌。他赌了三皇子这么多年,不可能在最后关头收手。他只会赌得更大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
太后说得对。沈崇文不会下船。他会继续赌下去,直到输得精光。
令仪。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果子快熟了。
沈令仪抬起头。
太后的眼睛看着她,里面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再过两三天,就该摘了。太后说,你的篮子,准备好了吗?
臣妾……还在准备。
快了。太后说,哀家给你一个提示。碧桃手里的油纸包,里面装的是信。那些信,是第三个人写给萧贵妃的。信上的内容,就是你要找的东西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住了。
信。
第三个人写给萧贵妃的信。
如果能拿到那些信,就能知道第三个人是谁,就能知道萧贵妃的完整计划。
臣妾明白了。
去吧。太后说,果子熟了,就该摘了。不要等它烂在树上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出慈宁宫。
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,秋风迎面吹来,冷得刺骨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果子快熟了。
她要在那之前,把信拿到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