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六。
天阴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雨。
沈令仪一早起来，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，坐在窗前喝茶。
绿萝进来禀报：娘娘，桂嬷嬷来了。
让她进来。
桂嬷嬷走进来，行了礼，压低声音说：娘娘，碧桃昨天夜里出去了。
沈令仪放下茶盏。夜里？
是。大约子时。奴婢睡不着，起来走动，看到碧桃从长春宫的后门出去，往御花园方向走了。
你跟了吗？
奴婢跟了。但碧桃走得很快，奴婢年纪大了，跟不上。等奴婢走到御花园的时候，碧桃已经不见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。
子时。碧桃半夜出去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桂嬷嬷，你去跟小鹊说，让她明天夜里在长春宫附近盯着。如果碧桃再出去，就跟上去。
桂嬷嬷走了之后，沈令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。
碧桃半夜出去，说明她在做的事情，比白天传递药材和信件更隐秘。
白天做的事，是皇后和萧贵妃知道的。
半夜做的事，是她们不知道的。
那个第三个人。
太后说碧桃替三个人做事。皇后、萧贵妃，还有第三个人。
第三个人，让碧桃半夜出去见面。
说明这个人的身份，比皇后和萧贵妃更隐秘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几步。
她需要换个思路。
与其追查碧桃，不如等碧桃自己露出马脚。
碧桃再小心，也不可能永远不犯错。
只要她犯错，就会露出破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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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七。
雨终于下了。
秋雨绵绵，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。沈令仪一整天都没有出门，在屋里整理各宫送来的消息。
绿萝从内务府带回了秋棠抄的最新采买单子。沈令仪翻了一遍，没有发现新的异常。
永寿宫的药材采购量还是每月二十两。坤宁宫的换季养生药包还在继续。
一切如常。
但沈令仪知道，这种本身就是不正常的。
萧贵妃在太医院安插了人，陈太医在给三皇子下药。这些事情都在暗中进行，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采买单子上的数字不会说谎。但它们也不会告诉你全部真相。
沈令仪把单子收好，放在抽屉里。
傍晚的时候，巧儿来了。
娘娘，小邓子让带话。
说什么？
巧儿压低声音：小邓子说，养心殿那边，皇上的精神又差了一些。钱太医说，皇上最近夜里睡不好，白天没精神，脾气也变暴躁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皇上脾气变暴躁了。
三皇子脾气也变暴躁了。
两个人都在吃不该吃的药。
小邓子还说什么了？
小邓子说，皇上昨天在养心殿发了一通火，把一个太监打了。那个太监只是端茶慢了一点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皇上在吃陈太医开的药。那味药会让人的身体慢慢垮掉，精神时好时坏。
三皇子在吃温补肾阳的方子。那个方子会让人燥热不安，脾气暴躁。
父子两个人，都在被同一个人害。
而那个人，就是萧贵妃。
你去跟小邓子说，让他继续盯着。皇上如果再发火，让他记下来，什么时候发的火，因为什么事。
巧儿应了一声，走了。
沈令仪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雨。
秋雨打在屋檐上，滴滴答答。
萧贵妃。
这个被禁足的、看起来已经失势的女人，一直在下一盘大棋。
她要害皇上，要控制三皇子，要让自己成为幕后真正的主人。
而太后，什么都知道。
太后在等。等萧贵妃的棋下到最后一步。
沈令仪需要做的，是在太后的收网之前，把自己的证据整理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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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八。
雨停了。
天晴了，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。
沈令仪一早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在廊下晒太阳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。见沈令仪来了，抬了抬眼皮。
来了。
臣妾给太后请安。
太后没叫她坐，也没叫她站。沈令仪就那么蹲着行礼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太后才说：起来吧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垂手立在旁边。
太后看了她一会儿，说：令仪，哀家问你一件事。碧桃的事，你查到了多少？
回太后，臣妾查到碧桃替三个人做事。皇后、萧贵妃，还有第三个人。第三个人，臣妾还没有查到。
不用查了。太后说，第三个人，你查不到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
太后又说：令仪，哀家再问你一件事。你觉得，萧贵妃在做什么？
沈令仪想了想：回太后，臣妾觉得，萧贵妃在下一盘棋。她先让陈太医在皇上的药里动手，让皇上病倒。再给三皇子吃温补肾阳的方子，让三皇子变得暴躁、易怒。一个病了，一个疯了。然后她就可以在幕后控制一切。
太后闭着眼睛，手指拨着佛珠。
你说得对。
太后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萧贵妃是先帝留下的。先帝在世的时候，她就不是个省油的灯。先帝驾崩之后，她被禁足在永寿宫。所有人都以为她失势了。
太后睁开眼睛，看着沈令仪。
但失势的人，不一定真的失势。有时候，失势只是另一种布局。
沈令仪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太后在告诉她什么？
太后……
令仪，哀家给你一个忠告。太后说，果子快熟了。果子熟了之后，会有人来摘。你摘，还是别人摘，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篮子。
臣妾明白。
你不明白。太后说，你的篮子还不够大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
太后说得对。她手里的证据还不够多。采买单子、药方记录、小邓子的消息、刘主事的账目底本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，可以指向萧贵妃。但还不足以扳倒她。
她还需要更多的筹码。
太后，臣妾还需要什么？
太后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挥了挥手：去吧。再过几天，果子就该摘了。
沈令仪行了礼，退出慈宁宫。
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，秋风迎面吹来，凉飕飕的。
太后说，她的篮子还不够大。
她需要什么？
沈令仪一边走一边想。
她需要萧贵妃直接下药的证据。采买单子只能证明永寿宫的药材采购量增加了，不能证明这些药材用在了皇上和三皇子身上。
她需要陈太医的口供。但陈太医是萧贵妃的人，不会轻易开口。
她需要碧桃开口。但碧桃不识字，她不知道自己传递的是什么。
她需要……
沈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需要让萧贵妃自己露出马脚。
怎么让萧贵妃露出马脚？
给她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。
如果皇上突然病重，萧贵妃会怎么做？
她会加快行动。加快行动，就会露出破绽。
但沈令仪不能拿皇上的身体去冒险。
她需要另一个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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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九。
重阳节。
宫里照例摆了宴。沈令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看着面前的歌舞，没什么心思。
皇后坐在上首，脸色比上个月更差了。脂粉盖不住眼底的青黑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皇后知道吗？知道自己每天吃的药里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药吗？
如果知道，她为什么还在吃？
如果不知道，那她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枚弃子罢了。
宴席散后，沈令仪往回走。
走到御花园的时候，她看到一个人站在石榴树下。
是沈若烟。
沈若烟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，站在树下，仰头看着树上的果子。
沈令仪走过去。若烟。
沈若烟转过身，行了礼：姐姐。
你怎么在这里？
奴婢……随便走走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。沈若烟的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
怎么了？
沈若烟摇了摇头：没什么。
沈令仪没有追问。她只是说：天凉了，早点回去。
沈若烟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沈令仪站在石榴树下，仰头看着树上的果子。
最大的那颗果子，皮已经裂开了大半。红色的籽粒露在外面，饱满、鲜艳、触手可及。
再过几天，就会自己掉下来。
她伸出手，又缩了回来。
再等一等。
等那个摘果子的人先动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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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十。
小鹊回来了。
这次她是白天回来的，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。
沈令仪让她坐下，倒了杯热水。
小鹊喝了口水，才开口说话。
娘娘，奴婢昨天夜里盯着长春宫。碧桃又出去了。
去哪里了？
御花园。还是上次那个假山旁边。这次奴婢跟近了，看到碧桃在假山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从假山底下掏出了一个东西。
什么东西？
一个油纸包。奴婢离得远，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但碧桃拿到油纸包之后，就往永寿宫的方向走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碧桃从假山底下掏出油纸包，然后去了永寿宫。
永寿宫是萧贵妃住的地方。
碧桃在替萧贵妃传递东西。但这次不是从坤宁宫拿的，是从假山底下拿的。
说明那个油纸包，是别人放在假山底下的。
谁放的？
第三个人。
小鹊，你做得很好。沈令仪说，从今天起，你继续盯着。但不要靠太近。碧桃如果再去假山，你看清楚她拿的是什么。
小鹊点了点头。
还有一件事。小鹊说，奴婢在假山附近蹲守的时候，看到另一个人也在附近出现过。
奴婢不认识。但那个人穿着太监的衣裳，个子不高，走路很快。
沈令仪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太监。个子不高，走路很快。
你能认出他吗？
如果再看到，应该能认出来。
好。下次如果再看到，立刻来报。
小鹊走了之后，沈令仪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碧桃从假山底下拿油纸包，然后送到永寿宫。
另一个人（太监）也在假山附近出现。
那个太监，很可能就是放油纸包的人。
碧桃替三个人做事。皇后、萧贵妃、第三个人。
第三个人通过太监把东西放在假山底下，碧桃半夜去取，然后送到永寿宫。
第三个人和萧贵妃之间有联系。
但第三个人不直接跟萧贵妃见面，而是通过碧桃传递。
说明第三个人的身份，极其隐秘。
沈令仪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碧桃的线索，越来越清晰了。
但她还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她需要看到那个油纸包里装的是什么。
她需要知道那个太监是谁。
她需要……
沈令仪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，叶子几乎落光了。只剩下几颗果子挂在枝头，红得刺眼。
最大的那颗果子，已经摇摇欲坠了。
再过几天，就会自己掉下来。
太后说，再过几天，果子就该摘了。
她要在那之前，把篮子准备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