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一。
沈令仪把油纸包里的信读了三遍,然后放在桌上,用手指压平。
信是德妃写给萧贵妃的。字迹不算好,但写得清楚。
信上说,四皇子在边关的人已经安排妥当,只等京里那边动手,边关就配合。还提到三皇子身边的一个幕僚,是德妃多年前安插的人,有什么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回来。
沈令仪把这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德妃在边关也有人。不止养了一个养心殿的太监。
四皇子看起来不争不抢,实际上什么都争了。
她把信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绿萝。
娘娘。
去跟巧儿说,让小鹊今天夜里不要截碧桃了。让她继续跟,但只看不拿。
绿萝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信拿到了。但她不能急。
这封信是证据,但还不够。太后要的不是德妃的一封信,太后要的是德妃、萧贵妃、三皇子这三条线全部暴露。
缺一不可。
她需要把这封信送到太后手里,让太后决定什么时候用。
但要怎么送?直接拿给太后看?
不对。太后什么都知道。太后早就知道德妃是第三个人。太后要的不是证据,是时机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窗棂上敲了几下。
太后要的是,德妃自己跳出来。
怎么让德妃跳出来?
给她一个不得不跳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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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二十二。
沈令仪去了坤宁宫。
不是太后让她去的,是她自己主动来的。皇后凤体违和,各宫嫔妃轮流请安。沈令仪此时登门,不显突兀。
坤宁宫里药味比上个月更浓了。皇后坐在榻上,靠着引枕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沈令仪行了礼,在旁边坐下。
殿里还有几个嫔妃,都在低声说话。皇后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过了一会儿,皇后忽然说:沈嫔,你留下来。
其他嫔妃陆续告退。殿里只剩下沈令仪和皇后。
皇后睁开眼睛,看了她一会儿:令仪。
沈令仪一怔。皇后很少叫她的名字。
娘娘。
本宫今天叫你来,是有事跟你说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
碧桃的事,你不用再查了。皇后说,本宫知道她是德妃的人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皇后也知道。
皇后知道碧桃替德妃做事。皇后知道碧桃替萧贵妃做事。皇后什么都知道。
本宫一直知道。皇后说,本宫没有揭穿她,是因为本宫想用她钓出德妃。但德妃太稳了,碧桃这条线,本宫一直没钓到什么有用的东西。
沈令仪抬起头,看着皇后。
皇后的眼睛里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本宫今天把这件事告诉你,是想跟你说一句话。
臣妾听着。
德妃在利用萧贵妃。皇后说,萧贵妃以为她在利用三皇子,其实她也只是德妃手里的一枚棋子。这宫里最大的赢家,从来不是最聪明的人,而是最能忍的人。德妃忍了十几年。本宫忍了三年。你呢?你忍了多久?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
皇后又说:本宫今天不是要跟你结盟。本宫只是告诉你,你的手不要伸太长。德妃的事,不是你能碰的。
臣妾明白。
你不明白。皇后闭上眼睛,你手里的那封信,本宫知道你拿到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
你拿到那封信,本宫不会拦你。但你要想清楚,这封信递上去之后,德妃会怎样。德妃倒了,萧贵妃会怎样。萧贵妃倒了,三皇子会怎样。三皇子倒了,皇上会怎样。
皇后的声音很轻:一条线断了,其他三条线都会动。你准备好了吗?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她转过头:皇后娘娘在替德妃传话?
皇后没有回答。
沈令仪走回皇后面前,低下头:臣妾不是替自己准备的。臣妾是为太后准备的。
皇后睁开眼睛,看着沈令仪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。
皇后先笑了。
去吧。皇后说,太后在等你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出坤宁宫。
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,她把皇后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。
皇后不是在威胁她。皇后是在提醒她。
一条线断了,其他三条线都会动。
沈令仪需要想清楚的是,太后打算先断哪一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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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二十三。
沈令仪一早就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在暖阁里喝茶。沈令仪进去的时候,太后抬了抬眼皮,没说话。
沈令仪行了礼,在太后对面坐下。
她把油纸包里的信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太后看了一眼那封信,没动手拿。
你拿到了。
怎么拿到的?
小鹊在假山附近截了碧桃。碧桃手里有油纸包,里面是这封信。碧桃没来得及送到永寿宫,就被小鹊拦下了。
太后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信上写了什么?
德妃在边关有人,四皇子在边关安排了人手。还有,三皇子身边的一个幕僚,是德妃多年前安插的。
太后放下茶盏,看着沈令仪。
你看了信上的内容,有什么想法?
沈令仪想了想:臣妾觉得,德妃比萧贵妃想得更远。萧贵妃在宫里下毒,德妃在宫外经营。两个人的目标是一致的,都想让皇上和三皇子互相消耗。但萧贵妃想控制三皇子,德妃想让四皇子取而代之。
太后没有说话。
沈令仪又说:臣妾还觉得,皇后也知道这些。
皇后今天跟臣妾说,一条线断了,其他三条线都会动。皇后不是在威胁臣妾,是在提醒臣妾,收网的顺序很重要。
太后看了沈令仪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令仪,你比哀家想的要稳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
太后站起来,走到佛龛前,上了一炷香。
哀家问你一个问题。你觉得,该先断哪一条线?
沈令仪想了想:三皇子。
为什么?
因为三皇子在边关的动作最快。赵锦书的父亲说,三皇子一个月内接连收到边关的回报。赵侍郎盯着边关的副将,发现调动频繁。三皇子要动手了,而且很快。
太后转过身,看着沈令仪。
三皇子要逼皇上立储,已经联络了六部中的三部。这件事你知道吗?
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臣妾不知道。
哀家的消息,比你快一步。太后说,联络的是兵部、户部、礼部。兵部是户部郎中被参之后补上的人手,户部是理藩院出来的。礼部的侍郎是三皇子今年新扶植的。三部联名上书,请皇上立储。
太后走回来,在沈令仪面前站定。
三皇子要的不是立储。他要的是逼皇上在朝堂上当众表态。皇上不立三皇子,三皇子就带着三部施压。皇上立了三皇子,三皇子就有了名分。无论哪种结果,三皇子都赢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
太后,怎么办?
太后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沈令仪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令仪,果子已经熟了。太后说,但现在摘的不是果子,是藤。
三皇子是一条藤,德妃是一条藤,萧贵妃是一条藤。三条藤缠在一起,只砍一条,另外两条会反过来缠住你。要砍,就得三条一起砍。
太后坐下来,端起茶盏。
哀家已经安排了。明天,三部联名上书的折子会递到御书房。哀家的人也添了一份折子,参的不是三皇子,是兵部那个新补上去的侍郎。参他假借军饷调动的名义,将边关副将换成了自己的亲信。
沈令仪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兵部的折子一上,三皇子的逼宫就卡住了。兵部的人出了问题,三皇子不能再拿兵部的事做文章。
那德妃和萧贵妃呢?
德妃不急。德妃那个人,等得起。等三皇子倒了,德妃自然会动。那个时候再收拾她,比现在容易。
太后放下茶盏。
至于萧贵妃……太后看着沈令仪,哀家把她的棋子拨了一颗。永寿宫的蜡烛用量,你让秋棠继续盯着。如果蜡烛的数量忽然增加,说明萧贵妃在增加蜡封的频率。增加频率,就说明她在加快通信。加快通信,就说明她慌了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还有一件事。太后说,明天三部联名上书的时候,你不需要做什么。你在承禧宫待着,什么都不要管。等消息。
臣妾明白了。
沈令仪站起来,行了礼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太后忽然说:令仪。
沈令仪回过头。
你父亲最近来找过你吗?
没有。
太后点了点头:好。记住,明天不管发生什么,你不要离开承禧宫。
沈令仪应了一声,退出慈宁宫。
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,秋风比前几天更凉了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明天。三皇子要在朝上逼宫了。太后要在同一天把兵部的折子递上去。
这是一场在朝堂上的暗战。不需要刀光剑影,只需要几道折子。
但她知道,折子递上去之后,宫里会发生什么。
三皇子会慌。三皇子一慌,就会去找萧贵妃商量。萧贵妃一被联络,德妃的人就会知道。
一张网,正在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