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六。
天还没亮,沈令仪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心里有事,睡不踏实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把太后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。
碧桃手里的油纸包,里面装的是信。第三个人写给萧贵妃的信。
信上的内容,就是她要找的东西。
怎么拿到那些信?
碧桃每次都是半夜去假山取油纸包,然后送到永寿宫。如果她在碧桃去永寿宫之前截住她,就能拿到油纸包。
但那样做太冒险。碧桃是皇后身边的人,如果被发现,皇后会起疑。
还有一个办法。等碧桃把油纸包送到永寿宫之后,从萧贵妃那里拿。
但萧贵妃的永寿宫,比坤宁宫更难进。
沈令仪坐起来,叫绿萝进来梳洗。
娘娘,今儿个怎么这么早?
去一趟内务府。
绿萝没多问,手脚麻利地给她换了一身衣裳。
内务府在宫城的东北角,离承禧宫不算近。沈令仪到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
秋棠在内务府库房当差,见沈令仪来了,赶紧行礼。
娘娘怎么亲自来了?
有几件事要问你。沈令仪说,进去说。
秋棠把她领到库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,关上门。
娘娘要问什么?
永寿宫的采买单子,你最近抄了多少?
每月初十之前抄一次,已经抄了三个月了。
有没有发现什么新的异常?
秋棠想了想:有一件事。永寿宫上个月多了一样东西,是奴婢以前没见过的。
什么东西?
蜡烛。
沈令仪的眼睛动了一下。蜡烛?
是。永寿宫以前每月采买蜡烛二十根。上个月忽然变成了五十根。这个月也是五十根。
五十根蜡烛,够用吗?
不够。秋棠说,五十根蜡烛,如果日夜不停地点,也就够七八天。永寿宫虽然不大,但也不至于一个月用到五十根那么多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。
蜡烛。永寿宫的蜡烛用量翻了一倍多。
蜡烛是用来照明的。但如果不是为了照明呢?
秋棠,你有没有听说过,蜡烛除了照明,还能做什么?
秋棠想了想:蜡烛可以……融了之后做蜡封?
蜡封。沈令仪重复了一遍。
蜡封是用来封信的。
如果萧贵妃在大量使用蜡封,说明她在频繁地写信或者收信。
碧桃从假山底下拿到的油纸包,里面是信。那些信需要蜡封。
秋棠,你做得很好。沈令仪说,继续盯着永寿宫的采买单子。如果蜡烛的数量再有变化,立刻来报。
沈令仪从内务府出来,没有立刻回承禧宫。她站在宫道上,想了一会儿。
蜡烛。蜡封。信。
萧贵妃在跟第三个人通信。信是通过碧桃和假山底下的太监传递的。
太后说,信上的内容就是她要找的东西。
但她不能直接去永寿宫搜。她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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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七。
小鹊回来了。
这次她是中午回来的,脸色很紧张。
沈令仪让她坐下,倒了杯水。
小鹊喝了口水,压低声音说:娘娘,出事了。
什么事?
昨天夜里,碧桃又去了假山。这次那个太监也在。但奴婢看到,他们交接完油纸包之后,那个太监没有往东走,而是往北走了。
往北?
是。奴婢跟了一段,看到那个太监进了……进了养心殿的后门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养心殿。
那个太监进了养心殿。
养心殿是皇上住的地方。能进养心殿的太监,都是皇上身边的人。
第三个人通过太监传递信给萧贵妃。那个太监是皇上身边的人。
第三个人在皇上身边安插了人。
或者说,第三个人就是皇上身边的人。
小鹊,你确定是养心殿?
确定。奴婢认得养心殿的后门,上次送东西的时候去过。
沈令仪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几步。
那个太监进了养心殿。说明第三个人跟养心殿有关。
能驱使养心殿太监的人,整个宫里屈指可数。
皇上本人?不对。皇上不需要通过萧贵妃来传递消息。
太后?也不对。太后要联络萧贵妃,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。
皇后?皇后的人进不了养心殿。
那还有谁?
沈令仪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想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她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人。
但她需要确认。
小鹊,你做得很好。从今天起,你不要再跟碧桃了。去养心殿附近盯着。如果再看到那个太监,看他平时在哪里当差。
小鹊走了之后,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。
养心殿。那个太监进了养心殿。
她需要查一查,养心殿里有没有一个瘦的、驼背的、年纪不大的太监。
这件事,她不能自己去查。她需要小邓子。
小邓子在养心殿当差,他对养心殿的人最熟悉。
她让巧儿去传话,让小邓子今天傍晚来一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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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小邓子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裳,从后门进来,见了沈令仪就跪下了。
起来说话。
小邓子站起来,垂手立在旁边。
小邓子,我问你一件事。养心殿里,有没有一个太监,瘦的、驼背、年纪不大?
小邓子想了想:瘦的驼背的……养里倒是有几个。娘娘能再说得详细一些吗?
走路很快。个子不高。
小邓子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:有一个人,叫小福子。是养心殿后院的洒扫太监。瘦,有点驼背,走路确实快。但他在养心殿当差才半年多,平时不怎么起眼。
小福子。沈令仪重复了一遍,他在养心殿做什么?
就是洒扫。白天打扫院子,晚上有时候帮忙端茶。
他跟谁走得近?
这个……奴婢不太清楚。小福子平时话不多,跟谁都不远不近的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小福子。养心殿的洒扫太监。瘦、驼背、年纪不大。
跟小鹊描述的特征完全吻合。
小邓子,你去查一查,小福子平时跟谁走得近。不要打探得太明显,就当闲聊。
小邓子走了之后,沈令仪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小福子是养心殿的人。他在替第三个人传递信给萧贵妃。
第三个人能驱使养心殿的太监,说明第三个人在宫里的地位极高。
沈令仪把宫里的人又过了一遍。
能驱使养心殿太监的人,只有三个:皇上、太后、皇后。
皇上不可能。太后不可能。皇后的人进不了养心殿。
那还有谁?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。
或者,第三个人不是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。
而是另一个她一直忽略了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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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八。
沈令仪去了一趟坤宁宫。
不是太后让她去的,是她自己去的。皇后最近身体不好,各宫嫔妃轮流去请安。沈令仪去了,不算突兀。
坤宁宫里弥漫着一股药味。皇后坐在榻上,脸色比上个月更差了。脂粉盖不住眼底的青黑,嘴唇干裂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沈令仪行了礼,在旁边坐下。
皇后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殿里还有几个嫔妃,都在低声说话。沈令仪坐在那里,一言不发。
过了一会儿,皇后忽然说:沈嫔,你留下来。
其他嫔妃陆续告退。殿里只剩下沈令仪和皇后。
皇后靠在榻上,闭着眼睛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沈嫔,你入宫多久了?
回皇后,一年多了。
一年多。皇后睁开眼睛,看着沈令仪,你觉得,这宫里,什么人最可怕?
沈令仪想了想:臣妾不知。
不是最聪明的,也不是最狠的。皇后的声音很轻,是最能忍的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
皇后在说她。
皇后……
你不用解释。皇后说,本宫知道你在做什么。你跟太后走得很近。你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事。你以为本宫不知道?
沈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皇后什么都知道。
皇后,臣妾……
本宫今天叫你来,不是要怪你。皇后说,本宫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
沈令仪抬起头。
皇后的眼睛看着她,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碧桃是本宫身边的人。她替本宫做事,也替别人做事。本宫知道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皇后知道碧桃替别人做事。
本宫没有阻止她。皇后说,因为本宫想知道,她替谁做事。
皇后查到了吗?
皇后没有回答。她只是说:沈嫔,本宫给你一个忠告。果子快熟了。果子熟了之后,会有人来摘。但摘果子的人,不一定是你以为的那个人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
皇后说的话,跟太后说的话,几乎一模一样。
皇后……
去吧。皇后闭上眼睛,本宫累了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出坤宁宫。
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,她把皇后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。
皇后知道碧桃替别人做事,但没有阻止。她在等。等碧桃自己露出马脚。
皇后说的话跟太后说的话一样。
说明皇后和太后,在等同一件事。
果子快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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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九。
小邓子带回了消息。
娘娘,奴婢查到了。小福子平时跟谁都不近,但有一个人,他每个月都会去见一次。
永寿宫的一个宫女。叫春杏。
沈令仪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永寿宫的宫女。
小福子每个月去见一次永寿宫的宫女。
这说明,小福子跟永寿宫之间有直接的联系。不只是通过碧桃传递油纸包,他还会亲自去永寿宫。
小邓子,你确定?
确定。奴婢亲眼看到的。上个月十五,小福子去了永寿宫的后门,跟那个叫春杏的宫女说了几句话。这个月十五,又去了。
每个月十五。
今天是十九。上个月十五小福子去了永寿宫,这个月十五也去了。
说明每个月的十五,是小福子跟永寿宫联络的日子。
小邓子,你做得很好。继续盯着小福子。下次他再去永寿宫,你跟着。
小邓子走了之后,沈令仪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小福子每个月去见永寿宫的春杏。碧桃半夜去假山取油纸包送到永寿宫。
两条线,都指向永寿宫。
萧贵妃。
所有线索的终点,都是萧贵妃。
但第三个人是谁?
小福子是养心殿的人。他能进养心殿。能驱使他的,一定是一个在宫里地位极高的人。
沈令仪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她需要去见太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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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二十。
沈令仪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在佛堂里念经。沈令仪站在门外,等了一个时辰,太后才出来。
来了。
臣妾给太后请安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:有事?
臣妾查到了一些东西。
太后转身进了暖阁。沈令仪跟进去,在旁边坐下。
碧桃在假山底下拿到的油纸包,里面是信。送信的太监叫小福子,是养心殿的洒扫太监。小福子每个月十五会亲自去永寿宫见一个名叫春杏的宫女。
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。
春杏?
太后闭上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。
春杏是萧贵妃身边的人。跟了萧贵妃十几年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住了。
太后,臣妾想问一件事。小福子是养心殿的人,能驱使他的,一定是一个地位极高的人。太后知道是谁吗?
太后睁开眼睛,看着沈令仪。
令仪,你确定要知道?
臣妾确定。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
小福子,是德妃的人。
沈令仪愣住了。
德妃。
德妃是宫里的老人,平时深居简出,从不参与任何争斗。她住在西六宫的景阳宫,每日吃斋念佛,像个透明人。
但她是小福子的幕后主人。
德妃……沈令仪的声音有些干涩,德妃为什么要联络萧贵妃?
因为德妃有一个儿子。太后说,四皇子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四皇子。她几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。
四皇子是德妃所生,今年二十岁。在宫里存在感极低,从不参与朝政,也不跟任何一方走动。
但如果德妃在暗中联络萧贵妃……
太后,四皇子……
四皇子是个聪明人。太后说,他知道自己争不过三皇子,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。让三皇子和皇上两败俱伤,然后坐收渔翁之利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住了。
德妃和四皇子。他们利用萧贵妃的计划,让皇上和三皇子互相消耗。等两个人都倒了,四皇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。
而萧贵妃,以为自己是在下棋,其实她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太后,臣妾现在该怎么办?
太后看着沈令仪,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令仪,果子已经熟了。太后说,该摘了。
沈令仪站起来,行了礼。
臣妾明白了。
她走出慈宁宫,迎面吹来一阵冷风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,叶子已经落尽了。只剩下最后一颗果子挂在枝头。
那颗果子,皮已经完全裂开。红色的籽粒露在外面,饱满得快要炸开。
风一吹,果子晃了晃。
然后,掉了下来。
沈令仪站在树下,看着地上的果子。
果子熟了。
该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