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。
沈令仪一早起来,先去院子里看石榴树。
果子比昨天又大了一圈。青皮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红,像是有人用指腹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。
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绿萝已经把早膳摆好了。一碗白粥,两碟小菜,一碟桂花糕。沈令仪坐下来,吃了几口粥,问:桂嬷嬷呢?
在院子里候着。
让她进来。
桂嬷嬷进来行了礼,站在一旁。
马三姑下次出宫是什么时候?
回娘娘,九月初七。每月初七、十七、二十七,是她固定出宫采买的日子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九月初七,还有四天。
桂嬷嬷,从今天起,不用盯马三姑了。
桂嬷嬷愣了一下:娘娘?
太后说了,浣衣局的事不要我插手。我听太后的。
桂嬷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。你是不是想问,查了这么久,就这么算了?
奴婢不敢。
查了这么久,也不算白查。沈令仪放下筷子,马三姑每月去回春堂,这件事太后已经知道了。太后在查,我就不必再伸这个手。但回春堂这条线,你心里记着。将来有用得着的时候。
桂嬷嬷应了一声:
还有一件事。沈令仪说,小穗那边,让她也收手。之前打听到的那些,烂在肚子里。
奴婢明白。
桂嬷嬷退了出去。沈令仪坐在桌前,把剩下的粥喝完。
太后在收网。马三姑这条线,太后比她查得深,也比她更有资格查。她现在要做的,是把自己手里其他的线头理清楚。
秋棠在内务府库房。小邓子在养心殿。巧儿在承禧宫。刘清荷在永和宫。沈若烟在长春宫。
这些人,是她自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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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四。
方宁从内务府回来,带了一个消息。
娘娘,周管事让奴婢带话。秋棠在内务府库房做了半个月,手脚勤快,管事对她很满意。另外,秋棠在库房能接触到各宫的采买记录,她留了个心眼,把最近三个月永寿宫的采买单子抄了一份。
沈令仪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永寿宫。那是萧贵妃的宫殿。萧贵妃虽然被禁足,但永寿宫的采买还在照常进行。
单子呢?
方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递过来。
沈令仪展开来看。
采买单子上的内容很寻常。炭火、米面、菜蔬、布料,都是日常用度。但有一项引起了她的注意。永寿宫每月初十固定采购一批药材,名目是调理养生,分量不大,但品种不少。
沈令仪把单子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点了点。
永寿宫每月初十买药材。马三姑每月初七出宫去回春堂。
这两件事之间,隔了三天。
如果马三姑从回春堂买的药材,通过某种渠道送到永寿宫,时间上刚好对得上。
方姑姑,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。
奴婢明白。
方宁退了出去。沈令仪把采买单子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她现在手里有三条线。
第一条:太医院有人在皇上的药里动了手脚,至少半年。
第二条:马三姑每月去回春堂买药材,永寿宫每月初十采购药材,时间上吻合。
第三条:皇后在暗中看病,补气养血的药吃了至少两三个月。
这三条线,指向不同的人,但可能在某个地方交汇。
她需要等。等一个让这些线头自己浮出水面的时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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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五。
沈若烟又来了。
这次她没带吃的,也没带绣品。她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眼眶有些发红,像是哭过。
沈令仪让绿萝倒了茶,把其他人支了出去。
怎么了?
沈若烟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绞着手帕。
姐姐,父亲来信了。
说什么了?
父亲说,让我在宫里安分守己,不要跟姐姐走得太近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。
沈崇文让沈若烟不要跟她走得太近。沈崇文察觉到了什么。也许是他发现沈若烟跟她走得近没有带来好处,也许是他收到了三皇子的指示。
你怎么想?
沈若烟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我不知道。父亲说的……也许是对的。姐姐现在虽然得太后看重,但父亲说,太后年事已高,将来……
她没有说下去。
沈令仪明白她的意思。沈崇文是在说,太后靠不住,沈令仪也靠不住。沈若烟应该找别的靠山。
若烟,父亲说的,你听着就好。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,至于怎么做,你自己拿主意。
沈若烟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姐姐不怪我吗?
怪你什么?
怪我……父亲让我不要跟姐姐亲近,我就来了。
沈令仪笑了一下。你来了,说明你心里有你自己的判断。这很好。
沈若烟低下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沈令仪递给她一块帕子。若烟,在这座宫里,每个人都要自己做选择。你父亲有他的选择,你有你的。我不替你选,但你选了之后,要承担后果。
沈若烟接过帕子,擦了擦眼泪。
我知道了。
她走的时候,沈令仪又叫住了她。
若烟,碧桃最近去坤宁宫去得勤吗?
沈若烟想了想。比上个月勤了。这个月已经去了三回了。
去做什么?
说是送绣品。但每次去都要待很久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知道了。你回去吧。
沈若烟走了之后,沈令仪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碧桃去坤宁宫去得勤了。皇后在通过碧桃监视沈若烟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九月初五。秋风越来越凉了。
石榴树上的果子又红了一些。
快要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