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一。
太后派人来承禧宫传话,说太后娘娘请敬嫔去慈宁宫坐坐。
沈令仪换了衣裳,带了绿萝,去了慈宁宫。
慈宁宫的花木比上个月更盛了一些。太后喜欢养花,院子里的菊花已经冒了花苞,颜色深深浅浅的,看着喜人。
太后坐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盏茶,见沈令仪来了,使了个眼色让身边的人退下。
来了。坐。
沈令仪行了礼,在太后下首坐下。
太后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慢慢地喝着茶。沈令仪也不急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太后开口了。
你身边的人,那个从浣衣局来的,叫巧儿?
沈令仪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。
是。臣妾从浣衣局借调了一个宫女,名叫巧儿,做些针线活。
借调。太后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下,语气里没有温度,借调到什么时候?
三个月。内务府那边已经报了。
太后放下茶盏,看着沈令仪。
你跟浣衣局的人打交道,怎么不跟哀家说一声?
臣妾不敢拿这些小事惊扰太后。
小事。太后笑了笑,你从浣衣局调人,哀家不拦你。但你要知道,浣衣局不只是一个洗衣服的地方。那里面住着什么人,经着什么事,比你想象的要复杂。
沈令仪低下头:臣妾明白。
你明不明白,哀家不知道。但哀家要告诉你一件事。太后停了停,浣衣局有个叫马三姑的,你可知道?
臣妾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听说过就好。太后站起身来,走到院子里,看着那些菊花苞,马三姑每个月出一趟宫,去的是城南的回春堂。回春堂是个药铺。
臣妾……有所耳闻。
你有所耳闻,说明你没有闲着。太后转过身来,哀家在查马三姑。你的人在查马三姑。咱们都在查同一个人,但在查的事情,可能不一样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
太后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沈令仪,哀家今天叫你来,是想跟你说一句话。
太后请说。
浣衣局的线,哀家在收。你不要再往里伸了。你身边的人,该撤的就撤。再往里伸,会打草惊蛇。
沈令仪抬起头,看着太后的脸。
太后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沈令仪知道,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。
太后在警告她。
臣妾明白了。
明白就好。太后端起茶盏,巧儿可以留在承禧宫。但让她在院子里待着,不要到处走。更不要让她跟浣衣局的人再联系。
还有一件事。太后喝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,孙姑姑调去坤宁宫的事,哀家压下了。皇后那边有些不高兴。你去跟皇后说一声,就说这是哀家的意思,让她不要怨你。
臣妾知道了。
去吧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出慈宁宫。
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,绿萝在旁边低声说:娘娘,太后这是在……
太后在收网。沈令仪说,马三姑这条线,太后比我们查得更深。她不想让我插手,是怕我惊动了马三姑背后的人。
那咱们……
按太后说的做。巧儿跟浣衣局的联系,断了。马三姑的事,交给太后。
绿萝点了点头。
沈令仪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娘娘?
绿萝,你去跟桂嬷嬷说,小穗不用再跟马三姑了。之前打听到的那些,烂在肚子里,不要跟任何人提。
沈令仪继续往前走。
太后在收网。这意味着,太后快要动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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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二。
沈令仪去了一趟坤宁宫。
皇后靠在榻上,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一些。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脂粉盖不住。沈若烟坐在旁边,正在给皇后剥莲子。
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。沈令仪行了礼。
坐吧。皇后说,今儿怎么有空来?
臣妾今日去慈宁宫请安,太后让臣妾带一句话。
皇后的手顿了一下。
什么话?
太后说,孙姑姑调去坤宁宫的事,是太后压下的。让皇后娘娘不要怨臣妾。
皇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太后倒是替你想得周全。
臣妾不敢居功。沈令仪说,太后还说,巧儿可以留在承禧宫,但要断了跟浣衣局的联系。臣妾已经照做了。
皇后看了她一眼。
你倒是听话。
臣妾不敢不听。
皇后没有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喝莲子汤。沈若烟把剥好的莲子递给皇后,皇后接了,没有吃。
沈令仪坐了一会儿,起身告辞。
走出坤宁宫的时候,她在门口遇到了碧桃。
碧桃蹲在廊下,正在择菜。见了沈令仪,站起来行了礼。
敬嫔娘娘。
碧桃。沈令仪看着她,长春宫的沈贵人,近来怎么样?
碧桃低着头:贵人娘娘挺好的。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安稳,夜里总是醒。
睡得不安稳?
是。贵人娘娘说,总觉得有人在窗外走来走去,但又什么都没有。
沈令仪心里明白。沈若烟不安,是因为感觉到了风向在变。皇后对她不如从前热络了,沈崇文那边没有新的消息递进来,她在长春宫的处境越来越微妙。
回去跟沈贵人说,让她好好安心休息。宫里没有那么多事。
碧桃应了一声:是。娘娘的话,奴婢一定带到。
沈令仪离开了坤宁宫。
回承禧宫的路上,她一直在想太后的话。
太后说,浣衣局的线在收。巧儿可以留,但要断了跟浣衣局的联系。马三姑的事,不要插手。
这意味着,太后已经掌握了马三姑这条线的大部分信息,只需要最后一个收网的契机。
那个契机是什么?
沈令仪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那个契机不会太远了。
九月。秋意越来越浓。
院子里的石榴终于有了一点泛红的迹象。
快要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