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四。
方宁去了一趟内务府,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。
娘娘,周管事那边,奴婢打听了一下。孙姑姑调去坤宁宫的事,批文确实递上去了,但还没有批下来。
沈令仪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。
谁压的?
周管事没说。但奴婢听说,内务府的批文要经太后那边过一道。太后近来对各宫人事调动看得紧。
太后压了孙姑姑的调令。
沈令仪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几下。
太后为什么压?
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拦皇后的人调动。不想让皇后人手增加也好,等其他时机也罢,孙姑姑这张牌,太后有自己的打算。
还有第三种可能:太后在查浣衣局,孙姑姑是其中的关键人物。人还在浣衣局,就好比鱼还在网里。
方姑姑,这件事不用继续打听了。沈令仪说,太后怎么处置,咱们看着就好。
方宁应了一声:是。还有一件事。周管事说,巧儿的借调期限三个月,已经上报内务府了。如果能留在承禧宫,到时候办个过继的手续就行。但皇后那边得签押。
皇后那里,先不去碰。
奴婢明白。
方宁退了出去。沈令仪静静看着窗外的院子。
石榴树的枝条被风吹得晃了晃。
皇后签押。太后压着。这两个人各出各的招,谁也不让谁。而她夹在中间,在等这两个人先分出胜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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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二十五。
沈若烟一早又来了承禧宫。
沈令仪已经有些习惯了。隔三差五,沈若烟总会找理由来。有时候是来送吃的,有时候是来说话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只是坐一坐。
今天沈若烟带了红枣和莲子,说是她自己在小厨房煮的粥,让沈令仪尝尝。
沈令仪接了,让她坐下来。
若烟,最近宫里什么样?
沈若烟坐在石凳上,手里拨着茶杯盖子。
也没什么。就是最近皇后娘娘身子不太爽利,各宫请安的次数少了。皇上养心殿那边也不好进去,听说太医更谨慎了。
她说话的语气很随意,但沈令仪听出了东西。
皇后身子不爽利。这印证了小鹊带来的消息。
沈若烟继续说:姐姐,我想求姐姐一件事。
妹妹想调一个人到长春宫来。浣衣局有个叫秋棠的妹妹,原先跟妹妹有过几面之缘。妹妹想把她要来长春宫做针线活。
沈令仪端着茶盏的手一顿。
秋棠。
这名字她有印象。在太后给过的那张名单上,秋棠出现过。是跟浣衣局暗线有过关联的人。
沈若烟要秋棠。
这是沈崇文的意思,还是沈若烟自己的主意?
若烟,这种事,你跟内务府说就行了,何必来跟我说?
沈若烟低下头:妹妹在想,姐姐既然能从浣衣局要了巧儿去承禧宫,妹妹也想学一学。
沈令仪看着她的脸。
沈若烟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丝试探。
她要的不是秋棠。她要的是看沈令仪反不反对。
秋棠的事,我帮你问问。沈令仪说,但不一定成。
沈若烟笑了:多谢姐姐。
她起身告辞的时候,沈令仪又叫住了她。
若烟。
姐姐?
你身边的人,碧桃和红杏,皇后赐的?
沈若烟点了点头。
这两人跟坤宁宫走动得多吗?
沈若烟想了想:碧桃每个月会去坤宁宫一两回,说是给皇后娘娘送妹妹做的绣活。红杏不怎么去。
好。知道了。
沈若烟走了。
绿萝在旁边收拾茶杯,低声说:娘娘,沈贵人要秋棠的事……
秋棠不是普通人。沈令仪说,沈若烟要她,背后有人指使。秋棠一旦进了长春宫,咱们就不好查了。
那娘娘怎么还答应帮忙?
我没答应。我说的是帮她问问。
绿萝立刻明白了。问一问,走个过场,最后以办不了收场。既不拒绝沈若烟,也不把秋棠推进长春宫。
还有一件事。沈令仪站起身来,去查一下浣衣局马三姑。小鹊查到她跟太医院的线路有关,我想知道她的人脉走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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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二十六。
赵锦书来了一趟承禧宫。
她来的时候带了几个橘子,说是自家院子里结的,让沈令仪尝尝。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橘子。
赵锦书剥了一个,递了一半给沈令仪,自己吃了另一半,然后说:姐姐,有个消息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。赵锦书每次说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时候,都是应该说。
说吧。
我父亲让人递消息进来,说最近朝上三皇子的动作越来越大。先前禁军统领权交给萧夜寒,三皇子表面认了,但暗地里拉拢了好几个副手。另外,三皇子提议在各州府增设税目,说是为了补充国库,但赵大人说,这三成以上的银子最后都会经三皇子的人过一遍手。
沈令仪吃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三皇子在经营钱袋子。
税目增设,银子过他的手,这不是捞钱,这是在养人。养人需要钱,钱从哪里来?从税来。税目是他设的,银子是他的人收的,养出来的人也归他。
赵大人还说了什么?
赵大人说,目前这件事皇上还不知道。折子递到养心殿,被压在那儿了。但压不了太久,迟早皇上会看到。
知道了。谢谢你,锦书。
赵锦书看了看沈令仪的脸色,没再多问,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手里还有半个橘子没吃完。
三皇子在经营钱袋子。皇后在暗中看病。太后压着孙姑姑的调令。皇上在查太医院的方子。
这些事情同时在发生,像四条绳子朝不同的方向拉。她要找到那个可以一刀剪断的点。
那个点在哪里,她暂时还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离那个点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