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。
重阳节。
天还没亮,沈令仪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在宫里待了这么久,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早起。
绿萝进来伺候她梳洗,换了一身秋香色的衣裳,头上簪了一支菊花簪子。重阳节应景。
娘娘,慈宁宫那边传了话,说太后娘娘今日在慈宁宫设宴,请各宫娘娘们去赏菊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每年重阳,太后都会设宴。说是赏菊,实际上是各宫亮相的时候。谁穿了什么,说了什么,太后都看在眼里。
礼都备好了?
备好了。重阳糕、菊花茶、羊绒毯,都按娘娘的意思办的。
长春宫那边呢?
只送了一盒重阳糕,已经送过去了。
沈令仪对着镜子看了看,起身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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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宫的菊花开得好。
太后爱养花,院子里的菊花品种多,颜色深浅不一,黄的、白的、淡紫的,一盆一盆摆得错落有致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,皇后已经在了。
皇后坐在太后下首,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衣裳,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簪子。脸色比上个月好了一些,但沈令仪看得出来,那层脂粉比从前厚了。
敬嫔来了。太后招了招手,来,坐。
沈令仪行了礼,在皇后对面坐下。
皇后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德妃也来了,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。她是宫里的老人了,从不抢风头,也从不落人话柄。沈令仪给她加了礼,她收下了,只让人回了一句多谢敬嫔。
萧贵妃不在。禁足之中,这种场合自然不会出现。
沈若烟来得最晚。她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只因她最近跟沈令仪走得太近,各宫都在看她的态度。
沈若烟行了礼,在末座坐下。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裳,头上只簪了一朵绢花,素净得很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宴席摆上来。菊花茶、重阳糕、菊花酒,还有几样应景的小菜。
太后端起酒杯,说:今日重阳,哀家也不多说。大家吃好喝好,赏好花。
众人举杯,饮了一口。
皇后放下酒杯,说:太后今日气色好,臣妾看着也高兴。
太后笑了笑:老了,哪里好了。不过是菊花养眼,看着精神些。
德妃在旁边说:太后哪里老了。臣妾看太后比去年还年轻些。
太后摆了摆手:你就会说好听的。
沈令仪没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应一两句。这种场合,说得少,错得少。
宴席过半,太后忽然说:令仪,你送哀家的那条羊绒毯,哀家用了,很暖和。
沈令仪站起来:太后用着好就好。
你是个有心的。太后说,德妃那条,也是你送的?
德妃连忙说:是。敬嫔有心了,臣妾感激。
太后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沈令仪坐下,心里明白。太后在众人面前提这件事,是在抬举她。让各宫知道,她沈令仪不仅得太后看重,还懂得照顾宫里的老人。
皇后端着酒杯,手指收紧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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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散了之后,沈若烟在宫道上追上了沈令仪。
姐姐。
沈令仪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沈若烟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:姐姐,今日太后在宴上提了姐姐的事。
皇后娘娘的脸色不太好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。你观察得仔细。
沈若烟低下头:姐姐,我……我想跟姐姐说一件事。
碧桃昨日又去了坤宁宫。这次去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。我问她做什么了,她说皇后娘娘让她帮忙整理库房。但我觉得不对。
哪里不对?
碧桃不识字,整理库房这种事,用不上她。
沈令仪的眼睛动了一下。碧桃不识字,皇后让她去整理库房,确实说不通。
若烟,你做得很好。沈令仪说,以后碧桃去坤宁宫,你留意一下她每次去多久,回来之后有什么变化。但不要让她知道你在留意。
沈若烟点了点头:我知道了。
她走了之后,沈令仪站在宫道上,想了一会儿。
碧桃去坤宁宫,不是去整理库房,是去汇报。皇后在通过碧桃,了解沈若烟的一举一动。
但碧桃最近去得太勤了。如果只是监视沈若烟,不需要这么频繁。
皇后在让碧桃做别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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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一。
小鹊又来了。
这次她通过绿萝传的话,说要见沈令仪。
沈令仪在偏殿见了她。
小鹊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,但眼神里有一种紧张。
娘娘,奴婢查到了一件事。
碧桃每次去坤宁宫,不只是去见皇后。她还去见了一个人。
太医院的一个姓陈的太医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陈太医。上次小鹊来报的时候,就提到过这个名字。陈太医是给皇后开补气养血药方的那个人。
碧桃去见陈太医做什么?
奴婢没有跟到。但奴婢发现,碧桃每次从坤宁宫回来,身上都带着一股药味。不是她自己的药味,是替别人拿的药。
替谁拿的?
奴婢不确定。但奴婢查了一下,陈太医最近除了给皇后开方子,还给另一个人开过药。
永寿宫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永寿宫。萧贵妃。
陈太医同时给皇后和萧贵妃开药。碧桃去见陈太医,身上带着药味回来。
这两件事之间,有没有关系?
小鹊,你继续盯着碧桃。但不要打草惊蛇。
小鹊走了之后,沈令仪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陈太医同时给皇后和萧贵妃看病。碧桃从中传递药材。
如果萧贵妃在太医院的人,就是陈太医,那马三姑从回春堂买的药材,通过陈太医送到永寿宫,这条线就通了。
但萧贵妃为什么要通过陈太医拿药?她禁足之中,太医院的人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永寿宫看诊。
除非,萧贵妃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吃什么药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。
她需要查一查,萧贵妃到底在吃什么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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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二。
沈令仪去了一趟慈宁宫。
不是请安,是太后召见的。
太后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,见沈令仪来了,把书放在一边。
来了。坐。
沈令仪坐下。
太后看了她一会儿,说:令仪,哀家听说你最近跟沈若烟走得很近。
回太后,沈贵人是臣妾的妹妹,臣妾照顾她是应该的。
照顾。太后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下,你父亲沈崇文,最近在朝上不太安分。你知道吧?
沈令仪低下头:臣妾不知。
你不知道也好。太后说,哀家只是想提醒你,沈若烟是你妹妹,但她也是沈崇文的女儿。你照顾她可以,但不要让她知道太多。
臣妾明白。
太后点了点头:去吧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出慈宁宫。
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,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太后在警告她。警告她不要把沈若烟当成自己人。
太后说得对。沈若烟再怎么亲近她,终究是沈崇文的女儿。沈崇文在为三皇子做事,沈若烟随时可能成为沈崇文的眼线。
她需要重新想一想,该怎么用沈若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