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六。
沈令仪一早去了慈宁宫请安。
太后坐在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好了些。沈令仪行了礼,太后让她坐下说话。
承禧宫住得还习惯?
回太后,承禧宫很好。沈令仪说,院子里的石榴快红了,臣妾想着,等红了之后摘一些给太后送来。
太后笑了笑:你有这个心就好。
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,太后忽然问:万寿节快到了,你准备了什么礼?
沈令仪早有准备:臣妾想亲手抄一部《心经》,用金粉写在绢帛上。不算贵重,但胜在心意。
太后点了点头:金粉抄经,费眼睛。你有这个诚心,皇上会知道的。
沈令仪低头应是。
太后又说:万寿节那天,各宫都会送礼。你刚搬进承禧宫不久,不必跟别人比排场。心意到了就行。
臣妾明白。
从慈宁宫出来,沈令仪在宫道上走了一段,遇到了德妃。
德妃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褙子,头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。她看到沈令仪,笑着走过来。
敬妃妹妹。
德妃姐姐。沈令仪行了礼。
德妃拉着她的手,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。德妃低声说:妹妹,万寿节的事,你听说了吗?
什么事?
皇后今年要大办。不光各宫送礼,还要在坤宁宫设宴,请各宫的嫔妃都去。
沈令仪的脚步没有变化,但心里转了几转。
皇后大办万寿节。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。
姐姐知道皇后为什么忽然要大办吗?
德妃摇了摇头:谁知道呢。可能是想借着万寿节,跟皇上缓和关系吧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
皇后想缓和跟皇上的关系,这是说得通的。但大办万寿节,还有一个可能。皇后想在各宫面前立威。
三皇子倒了,萧贵妃禁了,皇后的势力大不如前。这个时候,皇后需要一件事来证明,她还是皇后。
万寿节,就是最好的机会。
多谢姐姐告知。沈令仪说。
德妃笑了笑:咱们之间,不用客气。
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,沈令仪回了承禧宫。
进了正殿,方宁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,小鹊那边有消息了。
沈令仪坐下来,让方宁说。
小鹊去了采买处三天,把各宫这个月的用度都记下来了。方宁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递给沈令仪。
沈令仪接过来一看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宫这个月采买的东西。
她从头看到尾,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。
坤宁宫这个月多买了二十匹素缎?
方宁说,采买处的人说,皇后娘娘吩咐的,说是要做秋衣。但二十匹素缎,够做几十件衣裳了。坤宁宫上下加起来也用不了这么多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两下。
二十匹素缎。皇后要这么多素缎做什么?
还有别的吗?
长春宫这个月的用度也比上个月多了。多了胭脂水粉、首饰,还有几匹上好的锦缎。
沈若烟?
是。采买处的人说,是长春宫的碧桃来买的。出手很大方。
沈令仪把纸放在桌上,靠回椅背。
皇后大办万寿节,多买了二十匹素缎。沈若烟身边的碧桃(皇后的人)出手大方,给沈若烟添了不少东西。
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,意思就很明显了。
皇后在拉拢沈若烟。
方姑姑,继续盯着。沈令仪说,尤其是坤宁宫和长春宫之间的来往。
方宁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,看着桌上的那张纸。
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,像一张网。
她需要在这张网里,找到自己能用的线头。
---
七月二十八。
桂嬷嬷又去了一趟浣衣局。
这次她没有带东西,只是去转了一圈。回来的时候,她跟沈令仪说了一件事。
娘娘,巧儿托奴婢带句话。
什么话?
巧儿说,孙姑姑最近脾气很大,动不动就打人。浣衣局有个小宫女,就因为洗坏了一件衣裳,被孙姑姑打了二十板子,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孙姑姑脾气大,是因为压力大。浣衣局是皇后的人的地盘,但最近皇后忙着万寿节的事,顾不上浣衣局。孙姑姑没有人撑腰,心里没底,就拿底下的人出气。
这对沈令仪来说,是个机会。
桂嬷嬷,你再去一趟。这次带一盒上好的伤药,给那个被打的小宫女。
娘娘,这……会不会太明显了?
不会。沈令仪说,承禧宫跟浣衣局没有直接关系。你去了之后,不要提巧儿,就把伤药给那个小宫女。说是承禧宫用剩下的,放着也是浪费。
桂嬷嬷明白了。
奴婢这就去。
桂嬷嬷走了之后,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红了大半。再过两三天,就能摘了。
她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,心里在想一件事。
万寿节快到了。
万寿节那天,各宫都会去坤宁宫赴宴。到时候,所有人都会聚在一起。
那是一个机会。
也是一个危险。
她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完。
---
七月二十九。
方宁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娘娘,小邓子那边有回音了。
沈令仪正在抄经,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什么回音?
桂嬷嬷上次跟小邓子说了巧儿的事。小邓子让桂嬷嬷带话回来,说承禧宫的好意,他记下了。
沈令仪放下笔。
他记下了。她重复了一遍,没有说别的?
没有。但桂嬷嬷说,小邓子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很认真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小邓子是个聪明人。他在养心殿扫地两年,能活到现在,说明他懂得分寸。他不会轻易表态,但他说记下了,就说明他在考虑。
这就够了。
方姑姑,让小邓子知道,巧儿在浣衣局过得不好。不用添油加醋,就把事实告诉他。
还有,让小邓子知道,承禧宫能帮巧儿。但不要明说,让他自己去想。
方宁点了点头:奴婢明白了。
方宁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,继续抄经。
金粉在绢帛上留下一行行字迹,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她抄的是《心经》。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。
但在这座宫里,色就是空,空就是色。
---
七月三十。
赵锦书又来了承禧宫。
她来的时候,沈令仪正在院子里摘石榴。
姐姐。赵锦书走过来,帮她一起摘。
锦书,你来得正好。沈令仪递给她一个石榴,尝尝,今年的石榴甜。
赵锦书接了,没有急着吃。
姐姐,我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。
什么事?
万寿节那天,皇后在坤宁宫设宴。我听说,皇后让沈若烟帮忙筹备。
沈令仪摘石榴的手停了一下。
沈若烟帮皇后筹备万寿节?
是。我身边的人看到,碧桃这几天一直在长春宫和坤宁宫之间来回跑。沈若烟身边的红杏,也去了坤宁宫好几次。
沈令仪把摘下来的石榴放进篮子里。
皇后让沈若烟帮忙筹备万寿节。这不是简单的信任,这是在做给所有人看。
皇后在告诉各宫:沈若烟是我的人。
锦书,万寿节那天,你跟我坐在一起。
赵锦书愣了一下:这……合适吗?
有什么不合适的。沈令仪说,你是长春宫的,我是承禧宫的。咱们坐在一起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赵锦书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赵锦书走了之后,沈令仪提着篮子进了屋。
篮子里装着十几个红彤彤的石榴,个个饱满。
她让绿萝把石榴分成几份,一份给慈宁宫,一份给德妃,一份给赵锦书。剩下的留着承禧宫自己吃。
绿萝去分石榴的时候,沈令仪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。
果子摘了,树枝轻了。
但根还在。
根在土里,看不见,但一直在。
这张网正在暗处延伸。
看不见,但一直在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