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二。
沈令仪在承禧宫住了七天，把里里外外摸了一遍。
正殿五间，她住了东暖阁。西暖阁做了书房，书架上的书是原先留下来的，经史子集齐全，但落了一层灰，显然很久没人翻过。东西偏殿各三间，方宁住了东偏殿靠南的一间，绿萝住了西偏殿。其余的屋子空着，堆了些旧家具和箱笼。
院子里那几棵石榴树她数过了，一共六棵。这个季节果子已经有拳头大小，青青的，再过一个月就能红。
沈令仪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人。
承禧宫原本留了四个粗使宫女、两个太监，都是内务府拨过来的。方宁来了之后，又从慈宁宫带了两个嬷嬷。加上绿萝，承禧宫上下统共九个人。
九个人。要在这座宫里活下去，九个人远远不够。
娘娘，茶来了。绿萝端了茶进来，放在桌上。
沈令仪接过茶，没有喝。
绿萝，你去把方宁请过来。
绿萝出去了一会儿，方宁就来了。她走路很轻，进门行礼的动作也利落。
娘娘找奴婢？
方宁犹豫了一下，在沈令仪下首坐了。
沈令仪喝了口茶，说：方姑姑来承禧宫也有几天了。这几天，你觉得承禧宫的人怎么样？
方宁看了她一眼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沈令仪笑了笑：方姑姑不用顾虑。你既然来了承禧宫，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。有什么说什么。
方宁想了想，说：承禧宫原先留下的四个人，两个宫女是内务府去年拨来的，一个叫春杏，一个叫秋菊。两个太监，一个叫小福子，一个叫小禄子。都是老实本分的，但也没什么本事。干粗活可以，打听消息不行。
那你带来的两个嬷嬷呢？
桂嬷嬷是慈宁宫的老人了，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，各宫的路子都熟。李嬷嬷是针线房的出身，手巧，嘴也严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方姑姑，我想在宫里建一张网。
方宁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眼神专注了起来。
这张网不需要太大，但需要几个关键的位置。沈令仪放下茶杯，养心殿附近，皇上身边的人，哪怕只是扫地的太监，能收服一个是一个。坤宁宫那边，皇后身边的人，我需要知道她每天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。还有内务府，采买、人事、库房，这三个地方至少要有一个我们自己的人。
方宁沉默了一会儿。
娘娘，这三处都是要紧的地方。养心殿和坤宁宫尤其难。皇后身边的人跟了她多年，不容易收买。养心殿的人更不必说，皇上身边的人，谁敢轻易碰。
我知道。沈令仪说，所以慢慢来。先从容易的地方入手。
娘娘说的是哪里？
浣衣局。
方宁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沈令仪继续说：浣衣局的案子虽然了了，但那里的人还在。翠微被太后的人带走了，余庆也被带走了，可浣衣局还有几十个宫女。那些人里面，总有几个能用上的。
娘娘想怎么用？
浣衣局负责全宫的衣物浆洗。各宫的衣服、被褥、帕子，都要经过浣衣局。沈令仪的声音不高不低，衣服上沾了什么，绣了什么，从哪里来，到哪里去，浣衣局的人最清楚。
方宁明白了。
奴婢这就去安排。
先让桂嬷嬷去浣衣局走一趟。不用做什么，就是去送个东西，顺便看看那里的人。回来之后，把看到的情况跟我说。
方宁站起来，行礼告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忽然转过身来。
娘娘，奴婢有一句话，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
你说。
娘娘要建网，光靠承禧宫这几个人不够。得往外走。
往外走？
各宫都有不得志的人。被主子打骂的宫女，被太监欺负的小宫女，升不上来的老嬷嬷。这些人，只要给一点好处，就能用起来。方宁的声音很平，关键是，不能让人知道是娘娘在收服他们。得拐几个弯。
沈令仪看着她，笑了。
方姑姑是老手。
方宁低下头：奴婢不敢当。
就按你说的办。沈令仪说，拐几个弯，不要让任何人查到承禧宫头上。
奴婢明白。
方宁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。
七月十二，离八月还有十八天。
她需要在这十八天里，把第一根线埋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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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五。中元节。
宫里照例在太庙祭祖，各宫也要烧纸钱、放河灯。沈令仪一早去了太庙，行了礼，烧了纸，然后回承禧宫。
走到半路上，遇到了赵锦书。
赵锦书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，头上只簪了一朵白色的绢花。她看到沈令仪，快步走过来行了礼。
姐姐。
锦书。沈令仪拉住她的手，你瘦了。
赵锦书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。赵锦书低声说：姐姐，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
什么事？
长春宫的沈若烟，最近跟皇后走得很近。
沈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跟谁走得很近？
坤宁宫。赵锦书的声音更低了，我身边的人看到，沈若烟身边的翠微被带走之后，沈若烟又派了人去坤宁宫。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，但去得很勤。
沈令仪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沈若烟去坤宁宫。她的妹妹，去投靠皇后。
三皇子倒了，萧贵妃禁足了，沈若烟在长春宫孤立无援。皇后虽然势弱，但毕竟还是皇后。沈若烟去抱皇后的大腿，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但问题是，沈若烟知道多少？
锦书，这件事你不要再跟别人说了。
我知道。赵锦书点了点头，姐姐，沈若烟她……会不会对姐姐不利？
她还没那个本事。沈令仪说，但防人之心不可无。你身边的人，最近也小心些。
两个人走到岔路口，赵锦书往长春宫的方向去了，沈令仪继续往承禧宫走。
回到承禧宫，方宁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，桂嬷嬷回来了。
让她进来。
桂嬷嬷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，头发花白，但精神很好。她进来行了礼，沈令仪让她坐下说话。
嬷嬷去浣衣局走了一趟，看到了什么？
回娘娘，浣衣局现在一共三十七个宫女，管事的是个姓孙的姑姑。孙姑姑为人刻薄，底下的人都不服她，但碍着她是皇后的人，不敢说什么。
皇后的人？
是。孙姑姑是皇后娘家送进宫的，在浣衣局待了十来年，根基很深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三十七个人里面，有没有跟孙姑姑不对付的？
桂嬷嬷说，有个叫巧儿的宫女，今年十七岁，进宫三年了。她手艺好，但性子直，得罪过孙姑姑几次，被穿了不少小鞋。奴婢去的时候，看到她一个人在角落里洗衣服，手上的冻疮都裂了。
她家里还有什么人？
听说有个弟弟，在宫外，日子过得不好。巧儿每个月都想托人带银子出宫，但孙姑姑卡着，不让她们随便往外带东西。
沈令仪看了方宁一眼。
方宁会意，说：娘娘，这个人可以用。
先让桂嬷嬷再去两趟。不用说什么，就是去送点东西。冬天的冻疮膏，夏天的凉茶，逢年过节送点吃食。先让她记住承禧宫的好。
桂嬷嬷退了出去。
方宁站在一旁，轻声说：娘娘，沈若烟的事，奴婢也听说了。
沈令仪抬起头。
你听说了什么？
沈若烟最近跟坤宁宫走得很近。她身边的宫女去过坤宁宫三次，每次都在里面待半个时辰以上。
你怎么知道的？
方宁笑了笑：慈宁宫在坤宁宫有人。太后让奴婢把这件事告诉娘娘，让娘娘心里有数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
太后在坤宁宫也有人。太后的手，比她想的要长。
我知道了。沈令仪说，方姑姑，你帮我做一件事。
娘娘吩咐。
查一查沈若烟身边的人。除了被带走的翠微，她身边还有谁。尤其是新进的宫女，看看是从哪里来的。
奴婢这就去。
方宁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，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七月十五，中元节。鬼门大开的日子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从前的中元节，三皇子在太庙祭天的时候，做了一件事。
那件事，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。
但那是从前。如今三皇子已经被贬了，太庙祭天的事，还会发生吗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该做的准备，一样都不能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