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七。
沈令仪让方宁去了一趟内务府。
方宁带了两匹上好的杭缎，说是承禧宫换季要添置新衣，想请内务府帮忙安排几个人来浣衣局取衣裳。内务府的管事姓周，是个圆滑的人，见了方宁，又见了杭缎，满口答应。
方姑姑放心，这事包在奴才身上。浣衣局那边，奴才去说。
方宁回来跟沈令仪说：周管事答应了。他说浣衣局最近忙，各宫都在换季，正好可以借调几个人出来帮忙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让周管事点名要巧儿。
方宁又去了内务府一趟。这次她没有带东西，只是跟周管事说，承禧宫听说浣衣局有个叫巧儿的宫女，手巧，想借来帮忙做几件衣裳。周管事犹豫了一下，但想到方宁是慈宁宫出来的人，又不敢得罪，便答应了。
行，奴才去跟孙姑姑说。
孙姑姑那边不太高兴。
桂嬷嬷去打听了，回来跟沈令仪说：孙姑姑听说承禧宫要借巧儿，脸色很不好看。但周管事发了话，她不敢拦。只是跟巧儿说，去承禧宫好好干活，别给浣衣局丢人。
沈令仪听了，没有说话。
孙姑姑不高兴，但不敢拦。她的底气不足。皇后忙着万寿节的事，顾不上浣衣局，孙姑姑就成了一棵没根的树。
让巧儿明天就来承禧宫。沈令仪说，先让她做些针线活。不要急着安排别的事情。
桂嬷嬷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。
树枝光秃秃的，但根还在土里。
巧儿是她从浣衣局挖出来的第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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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九。
巧儿来了承禧宫。
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衣裳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带着几分紧张。进了正殿，她跪下来，给沈令仪磕了三个头。
奴婢巧儿，给娘娘请安。
起来吧。沈令仪说，以后在承禧宫，不用行这么大的礼。
巧儿站起来，低着头，不敢看沈令仪。
沈令仪打量了她一番。巧儿十七岁，身材瘦小，但手指修长，是一双做针线活的手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。
桂嬷嬷说你手巧。沈令仪说，我这里有一匹缎子，你帮我做一件秋衣。做好了，我看看你的手艺。
巧儿接过缎子，行了个礼：奴婢这就去做。
巧儿走了之后，方宁进来了。
娘娘，巧儿的事，孙姑姑那边没什么大动静。但奴婢听说，孙姑姑跟坤宁宫的人提了一嘴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孙姑姑跟坤宁宫提了。她这是在向皇后告状。
是。但皇后现在忙着别的事，未必顾得上。
未必顾得上，但会留个心眼。沈令仪说，方姑姑，让巧儿在承禧宫安分些。不要让她跟浣衣局的人联系。等过了这阵子，再说。
方宁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，想着孙姑姑的事。
孙姑姑是皇后的人。巧儿被调走，孙姑姑肯定会跟皇后说。皇后现在顾不上，但等她闲下来，就会想起这件事。
沈令仪需要在皇后闲下来之前，把巧儿的身份坐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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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一。
小邓子又让桂嬷嬷带了一句话回来。
娘娘，小邓子说，养心殿的茶具换了之后，皇上还是不太高兴。这几天，皇上把养心殿的太监骂了好几个。
沈令仪正在喝茶，听了这话，放下茶盏。
皇上骂人？
是。小邓子说，皇上平时不怎么发脾气。但这次，皇上连着骂了好几天。养心殿里的人都很害怕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皇上发脾气，不只是因为茶具。
茶具被砸，说明茶具里有问题。皇上发现了，所以发脾气。但皇上没有声张，只是把茶具砸了，然后骂身边的人。
皇上不想让外人知道这件事。
小邓子还说了什么？
小邓子说，换下来的茶具，是被皇上身边的刘公公亲自处理的。刘公公把茶具砸了之后，碎片都扔到了宫外的垃圾堆里。
沈令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刘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，侍奉皇上十几年。他亲自处理茶具碎片，说明这件事，皇上只信得过刘公公一个人。
桂嬷嬷，你跟小邓子说，让他继续盯着。但不要靠得太近。皇上身边的人，不是好惹的。
桂嬷嬷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，想着小邓子带来的消息。
养心殿的茶具，皇上发脾气，刘公公亲自处理碎片。
这些事串在一起，指向一个结论。
有人在皇上的饮食里动了手脚。
但这个人不是皇后。皇后没有这个能力。皇后的人都在坤宁宫和浣衣局，伸不到养心殿。
那是谁？
三皇子？三皇子已经被贬了，但他的余党还在。
萧贵妃？萧贵妃被禁足了，但她的势力没有完全清除。
还是别的什么人？
沈令仪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这件事，她必须查清楚。
因为如果皇上出了事，她所有的安排，都会化为泡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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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三。
沈若烟来了承禧宫。
她来的时候，沈令仪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姐姐。沈若烟走过来，行了礼。
若烟，坐。沈令仪让她在石凳上坐下，让绿萝上了茶。
沈若烟喝了口茶，说：姐姐，我今天来，是想跟姐姐说说话。
说吧。
姐姐，以前的事，是妹妹不对。妹妹那时候不懂事，做了很多让姐姐伤心的事。
沈令仪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沈若烟继续说：妹妹现在想明白了。在这座宫里，只有姐姐是真心对妹妹好的人。皇后……皇后对妹妹好，是因为妹妹有用。等妹妹没用了，皇后就会把妹妹扔掉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。
沈若烟说这话，是在试探。
她在试探沈令仪的态度。如果沈令仪接了这话，就等于承认了对皇后的不满。
若烟，这些话，以后不要说了。沈令仪说，皇后是皇后，你是妃嫔。这样的话传出去，对你不好。
沈若烟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。
姐姐说得对。沈若烟说，妹妹以后不说了。
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，沈若烟起身告辞。
沈令仪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在想一件事。
沈若烟今天来，不是来道歉的。她是来试探的。
皇后想通过沈若烟，看看沈令仪对皇后的态度。
沈令仪没有上当。
但她知道，皇后不会就此罢休。
下一次，皇后会换一种方式来试探。
她需要做好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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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四。
巧儿在承禧宫已经待了五天。
这五天里，她做了三件秋衣、两双鞋面，还帮绿萝改了一件旧衣裳。针脚细密，配色也好看。绿萝穿了巧儿改的衣裳，在承禧宫里转了一圈，逢人就夸。
巧儿的手艺真是好。比我从前在沈府见的绣娘还好。
巧儿听了，脸红了，但嘴角翘了翘。
沈令仪看在眼里，心里有了数。
巧儿是个要强的人。她在浣衣局被孙姑姑压了三年，好不容易到了承禧宫，想证明自己的价值。这种人要的不是银子，是认可。
巧儿。沈令仪叫她。
娘娘。巧儿放下手里的针线，走过来。
你做的衣裳很好。沈令仪说，以后承禧宫的针线活，就交给你了。
巧儿的眼睛亮了一下：奴婢一定好好做。
还有，你在浣衣局的时候，有没有听说过宫里的事？
巧儿想了想，说：奴婢在浣衣局，每天就是洗衣服，不太知道宫里的事。但有时候，各宫的衣服送过来，奴婢能看到一些东西。
什么东西？
比如，坤宁宫的衣服，最近多了很多素色的。以前皇后娘娘喜欢穿颜色鲜亮的，但这几个月，素色的衣裳多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
皇后最近穿素色。这跟万寿节大办是一回事。皇后在收拢人心，素色衣裳显得朴素，不那么张扬。
还有别的吗？
长春宫的衣服，最近也多了。而且都是新料子，绣工也很好。巧儿说，奴婢听浣衣局的人说，长春宫的沈贵人最近得了不少赏赐。
沈若烟得了赏赐。皇后给的。
巧儿，你以后在承禧宫，看到什么，听到什么，都可以跟我说。
巧儿点了点头：奴婢明白。
巧儿走了之后，沈令仪坐在窗前，想着巧儿说的话。
巧儿在浣衣局待了三年，虽然地位低，但她能看到的东西，比很多人多。各宫的衣服、料子、绣工，这些信息汇集在一起，就是一幅宫里的地图。
沈令仪需要巧儿这幅地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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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六。
沈若烟又来了承禧宫。
这次她来的时候，带了一盒点心。
姐姐，这是妹妹自己做的桂花糕。姐姐尝尝。
沈令仪接了，打开盒子看了看。桂花糕做得很精致，上面还撒了一层糖霜。
若烟的手艺真好。沈令仪说，坐下吧。
沈若烟坐下来，喝了口茶，说：姐姐，妹妹今天来，是想跟姐姐说一件事。
什么事？
妹妹听说，皇后娘娘最近跟内务府的人提了，想把浣衣局的孙姑姑调到坤宁宫去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
皇后要把孙姑姑调到坤宁宫。
这是对沈令仪的警告。
巧儿被调走，孙姑姑去告状。皇后没有直接找沈令仪的麻烦，而是把孙姑姑调到坤宁宫。这是在告诉沈令仪：你的人我可以不动，但我要让你知道，孙姑姑是我的人。
姐姐？沈若烟看着沈令仪的表情，妹妹是不是说错话了？
没有。沈令仪笑了笑，若烟，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。
沈若烟松了口气：妹妹怕姐姐不知道，所以特意来告诉姐姐。
你的心意，姐姐领了。沈令仪说，以后有什么事，尽管来跟我说。
沈若烟笑了，又坐了一会儿，起身告辞。
沈令仪看着她的背影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沈若烟来告诉她这件事，不是出于好意。她是来试探的。
皇后想通过沈若烟，看看沈令仪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反应。
沈令仪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。
但她知道，皇后不会就此罢休。
下一次，皇后会换一种方式来试探。
她需要做好准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