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。万寿节。
天还没亮，沈令仪就起来了。
绿萝帮她梳了头，换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，头上簪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。不算太张扬，但也不会显得寒酸。
娘娘今天真好看。绿萝说。
沈令仪对着铜镜看了看，没有说话。
铜镜里的女人二十二岁，眉目如画，眼神沉静。
她看了自己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出了屋子。
院子里，方宁已经在等着了。
娘娘，东西都准备好了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，带着方宁和绿萝出了承禧宫。
一路上，各宫的嫔妃都在往坤宁宫走。沈令仪遇到了德妃，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。
妹妹今天穿得精神。德妃笑着说。
姐姐也是。沈令仪说。
到了坤宁宫，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。沈令仪扫了一眼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。
赵锦书站在长春宫的队列里，看到沈令仪，点了点头。
沈若烟站在赵锦书旁边，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，头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。她身边站着碧桃和红杏，两个人一左一右，像两尊门神。
沈令仪的目光在沈若烟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。
皇后从正殿里出来了。
皇后今天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凤袍，头上戴着赤金凤凰冠。她看起来比前几日气色好了些，嘴角带着笑，但眼睛里没有温度。
都进来吧。皇后说。
各宫的嫔妃按位分高低依次进了坤宁宫。
沈令仪是正五品敬妃，位分不算高也不算低，排在中间。她进去之后，在赵锦书旁边坐了下来。
赵锦书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皇后坐在上首，环顾了一圈，笑着说：今天是皇上的万寿节，本宫设了这个宴，就是想让大家聚在一起，热闹热闹。
众人齐声道贺。
皇后又说：今年万寿节，多亏了沈贵人帮忙筹备。沈贵人辛苦了。
沈若烟站起来，行了礼：娘娘言重了，这是臣妾应该做的。
皇后笑了笑，让沈若烟坐下。
沈令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明白。
皇后这是在抬举沈若烟。当着所有人的面，说沈若烟帮忙筹备万寿节，就是在告诉各宫：沈若烟是我的人，你们看着办。
宴席开始了。
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，歌舞也开始了。沈令仪吃了几口菜，喝了一杯酒，然后放下筷子。
她在看人。
皇后坐在上首，脸上带着笑，但眼睛一直在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沈若烟坐在赵锦书旁边，时不时跟皇后说几句话，姿态恭敬。
碧桃和红杏站在沈若烟身后，两个人都很安静，但眼神一直在观察着周围。
德妃坐在沈令仪对面，吃得很开心，时不时跟旁边的人说笑。
赵锦书坐在沈令仪旁边，安静地吃着菜，偶尔抬头看一眼沈令仪。
沈令仪把这些都记在心里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，皇后忽然说：今天是好日子，本宫想玩个游戏。
众人都看向皇后。
在座的每个人，说一句祝寿的话。说得好的，本宫有赏。
众人面面相觑。
皇后先点了德妃。德妃站起来，说了一句祝皇上万寿无疆，龙体安康，皇后笑着赏了一匹锦缎。
然后皇后点了几个嫔妃，每个人都说了一句祝寿的话，皇后都赏了东西。
最后，皇后的目光落在了沈令仪身上。
敬妃，你说一句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行了一礼。
臣妾祝皇上圣体康泰，国运昌隆。
皇后看着她，笑了笑：敬妃说得简单，但心意到了。赏。
沈令仪谢了恩，坐了下来。
她注意到，皇后点她的时候，沈若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，但沈令仪捕捉到了。
沈若烟在看她。
宴席散了之后，各宫的嫔妃陆续离开。沈令仪和赵锦书一起往外走。
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，沈若烟忽然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姐姐。
沈令仪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。
沈若烟走到她面前，行了一礼：姐姐，好久没跟姐姐说话了。
是啊，好久不见了。沈令仪说。
沈若烟笑了笑：姐姐在承禧宫住得好吗？
很好。
那就好。沈若烟说，姐姐，以前的事，是妹妹不懂事。妹妹在这里给姐姐赔个不是。
沈令仪看着她。
沈若烟的表情很真诚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。
但这真心么？她心里有数。
沈若烟是皇后的人。她来道歉，是皇后的意思。
皇后想看看，沈令仪会不会接这个茬。
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沈令仪说，咱们是姐妹，不必说这些。
沈若烟的眼里闪过一丝光。
姐姐大度。沈若烟说，以后妹妹想多去承禧宫走动走动，姐姐不会嫌弃吧？
当然不会。沈令仪笑着说，承禧宫随时欢迎。
沈若烟行了礼，转身走了。
沈令仪看着她的背影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赵锦书在旁边低声说：姐姐，她来者不善。
我知道。沈令仪说，但她既然来了，我就接着。
两个人继续往回走。
走到岔路口的时候，赵锦书往长春宫的方向去了，沈令仪继续往承禧宫走。
回到承禧宫，方宁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，今天宴上有什么情况？
沈令仪坐下来，把宴上的事说了一遍。
方宁听完，说：沈若烟主动来找娘娘，这是皇后的意思。皇后想看看娘娘的态度。
我知道。沈令仪说，所以我接了。
娘娘接了，皇后就会觉得娘娘好拿捏。
让她觉得好拿捏。沈令仪说，一个人觉得你好拿捏的时候，就会放松警惕。
方宁明白了。
还有一件事。沈令仪说，宴上我注意到，碧桃和红杏一直在观察各宫的人。她们不只是在保护沈若烟，还在替皇后收集信息。
娘娘的意思是……
皇后在通过沈若烟，观察各宫。沈令仪说，沈若烟是皇后的眼睛。
方宁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娘娘打算怎么办？
先不动。沈令仪说，让沈若烟来承禧宫走动。她来得越多，暴露得越多。
方宁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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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三。
万寿节之后，宫里恢复了平静。
但沈令仪知道，平静只是表面。
这天下午，桂嬷嬷从浣衣局回来，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娘娘，巧儿的事，有进展了。
沈令仪放下手里的茶盏。
什么进展？
那个被打的小宫女，用了娘娘送的伤药之后，伤好得很快。她跟巧儿说了，巧儿让桂嬷嬷带话给娘娘。
她说什么？
巧儿说，如果娘娘能把她调出浣衣局，她愿意为娘娘做任何事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巧儿主动表态了。
这是好事。但也是危险。
巧儿在浣衣局待了三年，突然要调走，孙姑姑肯定会查。孙姑姑是皇后的人，皇后那边也会知道。
桂嬷嬷，你跟巧儿说，让她再等半个月。半个月之后，我会想办法。
桂嬷嬷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，想着怎么把巧儿从浣衣局调出来。
直接调不行，太明显。得找一个理由。
她想了半天，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万寿节之后，各宫都在换季。换季的时候，各宫都需要添置新的衣物。浣衣局负责全宫的衣物浆洗，到时候会很忙。
如果在这个时候，承禧宫以人手不够为由，跟内务府要几个人来帮忙，内务府从浣衣局调人，那就顺理成章了。
但这个办法需要时间。
她需要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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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五。
方宁带来了另一个消息。
娘娘，小邓子那边，有动静了。
沈令仪正在绣花，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什么动静？
小邓子让桂嬷嬷带了一句话。他说，养心殿最近换了一批新的茶具。
沈令仪放下绣花针。
养心殿换茶具。这听起来是一件小事，但小邓子特意把这件事传过来，说明不简单。
换的是什么样的茶具？
小邓子说，换的是青花瓷的茶具，是景德镇新进贡的。但换下来的旧茶具没有送回内务府的库房，直接砸了。
沈令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换下来的旧茶具直接砸了。旧茶具有问题。
小邓子还说了什么？
小邓子说，换茶具那天，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。养心殿的人都被骂了一顿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皇上发脾气，因为茶具。
茶具里有什么？
她想到了一个可能。
毒。
但她不确定。
方姑姑，让小邓子继续盯着。养心殿的事，不管多小，都要记下来。
方宁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，想着小邓子带来的消息。
养心殿换茶具，皇上发脾气。
这件事，比她想的要严重。
如果茶具里真的有毒，那意味着有人在皇上的饮食里动手脚。
是谁？
皇后？三皇子？还是别的什么人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这件事，她必须查清楚。
因为如果皇上出了事，她所有的安排，都会化为泡影。
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果子已经摘完了，树枝光秃秃的。
但根还在。
根在土里，看不见，但一直在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那棵石榴树。
秋天了。
秋天是收获的季节。
也是清算的季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