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二,沈令仪收到了一封信。
不是赵锦书的,是沈崇文写的。
信是通过内务府的小太监递进来的,信封上的字迹是父亲的。沈令仪拆开来看,信很短,只有几行。
令仪吾女:朝中多事,吾在府中一切安好。唯日前有人传话至府,言及宫中贵人近日操劳过甚,宜自珍重。另,家中你母亲忌日将至,为父已命人备下祭品,不日进宫。父字。
沈令仪看了两遍,把信烧了。
沈崇文这封信,问候是假,传递的是三个信息。
朝中多事,前朝局面比她知道的更复杂。有人往沈家递话,很可能是三皇子在探她的态度。父亲不日进宫,时间很快。
父亲要进宫。
沈令仪上一次见沈崇文,还是正月里的事。那次他替三皇子传话,被她当场回绝,父女俩算是撕破了脸,隔了一层。现在他主动要进宫,多半不是为了父女情分。
沈令仪猜,他是带着三皇子的条件来的。
皇帝病重,三皇子进不了养心殿,就走沈崇文这条线。只要沈令仪在皇帝身边替三皇子说话。但她在皇帝身边说话有用吗?她不过是个正六品嫔,皇帝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。
三皇子要的或许不是她替他在皇帝面前说话,而是别的什么。
沈令仪把这件事压在心底,没有告诉绿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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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三,太后动手了。
太后没有动浣衣局,而是动了内务府。
绿萝打听到消息的时候,声音都在发抖。
小姐,内务府的李管事,被带走了。
谁带走的?
寿康宫的人。太后身边的人带了几个健仆,直接从内务府把人提走的。管事被带走的时候,脸色铁青,一声都没敢吭。
沈令仪站了起来。
太后提走了李管事。这是收网的信号。
李管事被提走,浣衣局的案子就要翻出来了。而李管事翻出来,牵涉到的是采买账目,采买账目牵涉到永寿宫,萧贵妃。
太后选在皇帝清醒之后动手,是因为皇帝清醒的时候动了废太子的念想。不,是因为皇帝清醒的时候,太后的任何动作都有的正当性。
太后打的是时间差。
绿萝,马三姑呢?
马三姑还在浣衣局,没有动静。
没有动马三姑。太后只提了李管事,没有动浣衣局。这说明太后现在在剪枝,还没有到连根拔起的时候。
先提李查采买账目,再从账目里找永寿宫的痕迹。不急,一步一步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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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四,沈崇文进宫了。
他没有去永和宫,而是递了牌子,请求在西暖阁面圣。但皇帝在养心殿养病,不见外臣。沈崇文的牌子被退回来,他转而求见皇后。
皇后见了他。
沈令仪是从赵锦书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。
你父亲去了坤宁宫,和皇后谈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
沈令仪皱了皱眉。去见皇后?三皇子让他来递话,他不去找三皇子的人,而是先去见皇后?
这里头有文章。
沈崇文两头押注的毛病又犯了。他是三皇子的人,但三皇子现在进不了养心殿,皇后手里有太子。沈崇文去坤宁宫,是在给自己留后路。
锦书,知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?
不知道。但父亲说,沈相从坤宁宫出来之后,脸色很凝重。
沈令仪想了想,忽然问:锦书,你父亲最近有没有提起过漕运的事?
赵锦书愣了一下:漕运?没有。漕运的账目,父亲查过一次,不是已经交给姐姐了吗?
不是那次。是……沈令仪顿了一下,算了,没什么。
她没有说下去。
漕运的账目,是上次宫宴前后的线索。赵大人查到三皇子在江南动用了漕运银子,皇后拿到了证据,但皇上暂时压着。现在皇帝醒了,这件事会不会被翻出来?如果皇后在这个时候把漕运的账目抛出来,三皇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
但皇后刚在六月十一递了折子请立太子,现在再抛漕运账目,会不会太急?
沈令仪在心里盘算。
皇帝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,所有人都要在皇帝彻底倒下之前,把自己的牌打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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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五,太后再一次召见了沈令仪。
这次太后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些,但眼神更沉。
李管事招了。太后开门见山,没有寒暄。
沈令仪心里一沉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他承认,采买账目里每年那二百两浣衣局杂项银子,年年都有,已经拨了五年。这笔银子不进浣衣局,进了永寿宫。
永寿宫。萧贵妃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
但李管事说,银子不是萧贵妃拿的,是三皇子指使的。他只是奉命行事。
沈令仪微微抬眼。李管事把三皇子咬出来了。
当然,三皇子是萧贵妃的养子,三皇子指使和萧贵妃指使,在太后眼里是一样的。但对朝堂来说不一样。三皇子是皇子,萧贵妃是嫔妃,皇子的罪比嫔妃的罪更重。
太后这是要把火烧到三皇子身上。
太后,妾身斗胆问一句。这件事,要怎么处置?
太后看了她一眼:这不是你该问的。
沈令仪低下头:妾身失言。
但哀家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太后停了停,哀家在等一个人表态。
萧夜寒。
沈令仪的指尖一蜷。
太后再一次提到了萧夜寒。上一次是问他会不会接浣衣局的案子,这一次是等他表态。
萧夜寒手里有禁军。在这个节骨眼里,禁军统领的立场,就是天平上的砝码。
萧夜寒手里有兵,但他是先帝胞弟,名分上站不住。太后像是在自言自语,他如果要站出来,需要一个理由。一个让天下人都说不出话的理由。
沈令仪明白了太后在等什么。
太后在等三皇子先动手。三皇子一旦先动了,萧夜寒就有了的名分。
太后要的不是萧夜寒主动出手,太后要的是三皇子被逼到绝路,不得不反。
请君入瓮。
沈令仪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太后布了一盘很大的棋。浣衣局的案子是一步,李管事的口供是一步,漕运的账目又一步,萧夜寒的表态还在后面。
多少步了?
她数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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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慈宁宫出来,沈令仪在宫道上走得很慢。
她的脑子很乱。太后、三皇子、萧贵妃、萧夜寒、皇后、沈崇文。每个人都在走棋,每个人都在等。
她呢?
她算什么?
太后手里的一颗棋子?三皇子拉拢的对象?萧夜寒……她连萧夜寒的面都没怎么见过。
沈令仪回到永和宫,关上门,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绿萝端了茶进来,看她脸色不好,小心翼翼地问:小姐,出了什么事?
没什么。沈令仪接过茶,喝了一口,绿萝,你去打听一件事。
什么事?
萧王爷最近在哪里?有没有进宫?
绿萝愣了一下:萧王爷?是先帝胞弟那位?
小姐打听他做什么?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
绿萝不敢再问,应了声去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六月的桂花树不开花,只有密密层层的叶子,绿得发黑。
她上辈子走过的路,是按部就班地入宫、得宠、做皇后、被废、死。这条路上没有萧夜寒,没有太后的棋局,没有浣衣局的暗线。
这辈子多了这么多变数。
是好是坏,她不知道。
但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退不回去了。
沈令仪闭上眼睛,吸了口气。
她能做的,就是看清每一步。不被任何人当枪使。
绿萝回来了。
小姐,打听到的。萧王爷这几天一直在京郊军营里,没有进宫。
京郊军营。萧夜寒在军营里,不在城里。
太后在等他的表态,但他人在军营。
这是巧合,还是萧夜寒在回避?
沈令仪睁开眼睛。
绿萝,你去一趟长春宫,告诉沈若烟,这些天不要和苏婉柔有任何来往。
绿萝走后,沈令仪又开始抄经。
心经。
手稳了,脑子才能清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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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,永和宫里暗了下来。沈令仪搁下笔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六月了。
再过半个月就是夏至。夏至之后,日子一天比一天短。
宫里的日子也一样。皇帝一天比一天衰弱,留给所有人的时间,一天比一天少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晚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暑气。
她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每年六月十五,母亲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,放上瓜果,带着她拜月。母亲说,六月十五的月亮最圆。
母亲去世已经十年了。
沈令仪抬起头,看着天上。月亮还没出来,天边只有一抹暗红色的晚霞。
明天沈崇文进宫替她母亲做忌日祭祀。
那个她叫了二十二年的父亲,那个把女儿当棋子用的男人,要在她母亲的灵位前上香。
沈令仪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恨。
她把窗关上,转身回到桌前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今天她要做的,是把这篇经抄完。
一笔一划,心慢慢静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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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沈令仪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把抄好的经纸叠起来。
明天用这个。
今晚先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