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六。
沈令仪一早去坤宁宫请安。这是三皇子出事后，后宫第一次全员齐聚坤宁宫。
她到的时候不算早，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沈若烟坐在角落里，脸色不怎么好。萧贵妃的位置空着。她在禁足，当然来不了。
沈令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，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。
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。有兴奋的，有担忧的，有故作平静的。
皇后从内殿出来，脸上的粉比平时厚了一圈，眼底有淡淡的青色，像是好几夜没睡好。
众嫔妃行礼落座。
皇后说了几句场面话，无非是近日朝中事多，后宫当安分守己，不要生事之类的话。众人应是。
散场的时候，皇后叫住了沈令仪。
敬嫔，你留下。
沈令仪停下脚步，转身走回来。
殿里的人陆续走了。最后一个离开的是沈若烟，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沈令仪一眼，很快又转回去走了。
皇后坐在主位上，看着沈令仪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。
你最近倒是安分。
妾身不敢不安分。
不敢。皇后重复了这两个字，嘴角弯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弧度，你是不敢。你敢做的事情多了去了。
沈令仪低下头，不接话。
皇后叹了口气。
三皇子的事，你听说了。
妾身听说了。
萧贵妃禁足了。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，本宫的身边，一下子少了两个帮手。
沈令仪听着，不说话。
皇后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背对着沈令仪。
令仪，本宫知道你心里有主意。本宫也不瞒你，三皇子倒了，本宫的日子也不好过。太子……皇上的心思，本宫猜不透。
她转过身来，看着沈令仪。
本宫只想问你一句。你到底是哪边的人？
沈令仪抬起头，目光平静。
妾身是皇上的人。
这是最安全的回答。不是皇后的人，也不是三皇子的人，是皇上的人。
皇后看了她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好一个皇上的人。去吧。
沈令仪行礼告退。
走出坤宁宫的时候，绿萝在门外等着，迎上来跟在她身后。
小姐，皇后说什么了？
各宫站队的时候到了。沈令仪说，她想要我表态。
小姐怎么回的？
我说我是皇上的人。
绿萝想了想，没有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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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八。
宫里来了一道旨意。
不是给沈令仪的，是给整个后宫的。皇上降旨，说三皇子萧景珩贪墨漕运银两，证据确凿，着降为郡王，夺封号，罚俸一年，闭门思过三个月。萧贵妃教子无方，禁足永寿宫，非旨不得出。
这道旨意比沈令仪预想的要轻。
三皇子只是降为郡王，没有夺爵。罚俸一年，闭门思过三个月，这算什么惩罚？
沈令仪坐在屋里，把这道旨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皇上是留了余地的。
为什么？因为三皇子手里还有牌。漕运账目虽然坐实了贪墨，但三皇子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，真要连根拔起，朝堂要伤筋动骨。
皇帝在权衡。
沈令仪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太后在慈宁宫跟她说过，三皇子这次栽了，但他不会善罢甘休，只要他还活着，就没有彻底栽。
太后说得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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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一。
沈令仪照例去慈宁宫请安。
太后今天的心情不错，面前的茶换了新茶，是明前的龙井。沈令仪进去的时候，太后正在看一本册子。
来了？坐。
沈令仪坐下。
太后把册子合上，放在一边。
三皇子的处置，你听说了。
妾身听说了。
觉得轻了？
沈令仪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太后笑了。
轻是轻了。但这是皇上的意思。皇上不想把事做绝。太后顿了顿，你知道为什么吗？
妾身不敢妄测圣意。
不敢妄测，心里还是有想法的。太后看着她，哀家告诉你。皇上留三皇子，不是因为心慈手软。是因为太子。
沈令仪的手紧了一下。
太后继续说：太子不堪大任，这话皇上跟哀家说过。但太子再不堪，也是嫡长子。废嫡立庶，朝堂要乱。皇上留着三皇子，是为了制衡。三皇子倒了，太子就没了牵制，到时候外戚坐大，皇上更头疼。
沈令仪垂下眼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三皇子是一把刀。皇上用这把刀牵制太子，又用太子牵制三皇子。谁都不能太强，谁都不能太弱。
帝王家的秤，从来不平。
所以三皇子不会倒。沈令仪轻声说。
倒不了。太后说，但也不能让他好过。这次漕运的事，让他元气大伤。三年之内，他翻不出什么大浪。
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三年。这三年，够你做很多事了。
沈令仪抬起头，看着太后。
太后的目光平静而深远。
令仪，哀家要给你一个恩典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跪下。
太后。
别急着跪。太后摆了摆手，哀家还没说什么恩典呢。
沈令仪跪在地上，不敢动。
你进宫快半年了。这半年里，你做的事情，哀家都看在眼里。浣衣局的案子，你办得漂亮。漕运账目，你送得及时。三皇子的处置，虽然不是你想要的结果，但能做到这一步，已经不容易了。
太后站起来，走到沈令仪面前。
哀家要晋你的位分。
沈令仪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从五品嫔，晋为正五品妃。封号不变，还是。
沈令仪伏下身去。
妾身谢太后恩典。
别谢哀家。太后说，哀家晋你，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。是因为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，需要一个更高的位分。
沈令仪伏在地上，听着。
正五品妃，可以有自己的宫殿。哀家已经让人收拾了承禧宫，你择日搬过去。
承禧宫。沈令仪知道那个地方。比永和宫大，位置也好，离慈宁宫不远。
还有一件事。太后的声音低了下来，你搬进承禧宫之后，哀家会安排一个人过去。
什么人？
你见了就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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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三。
圣旨到了永和宫。
敬嫔沈氏，温婉贤淑，品性端庄，晋封为正五品敬妃。赐居承禧宫。
沈令仪接了旨，谢了恩。
传旨的太监走后，永和宫上下都喜气洋洋。绿萝尤其高兴，张罗着收拾东西准备迁宫。
沈令仪坐在屋里，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，心里却在想太后说的安排一个人。
太后要安排什么人进承禧宫？
是监视她的，还是帮她的？
不管是哪种，她都得接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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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五。
沈令仪搬进了承禧宫。
承禧宫比永和宫大了一倍不止。正殿五间，东西偏殿各三间，还有一个小花园。花园里种着几棵石榴树，这个季节正挂着青色的果子。
沈令仪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这几棵石榴树，忽然想起从前。
从前她住的宫殿里也有石榴树。那时候她刚封后，觉得石榴多子多福，是个好兆头。后来才知道，石榴树底下埋着的东西，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东西。
她摇了摇头，不再想那些。
小姐，太后那边来人了。绿萝从外面进来，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。
女人穿着宫女的服饰，但气度不一般。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直，目光沉稳，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宫女。
奴婢给敬妃娘娘请安。女人行礼，动作利落。
你是？
奴婢姓方，单名一个宁字。太后让奴婢来承禧宫伺候娘娘。
方宁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。太后的手笔。这个方宁，不是来伺候的，是来她的。
方姑姑请起。沈令仪说，以后承禧宫的事，就有劳方姑姑了。
方宁站起来，笑了笑。
娘娘客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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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七。七夕。
宫里照例有宴。不是大宴，只是后宫的小宴，在御花园的望仙楼上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，人已经来了大半。她现在是正五品妃，座位比以前靠前了不少。
沈若烟坐在她对面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，目光碰了一下，各自移开。
皇后坐在主位上，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。太子坐在皇后身边，十三岁的少年，脸上还带着稚气，但眼神已经学会了躲闪。
宴席上的气氛很微妙。三皇子不在，萧贵妃不在，太子在。每个人都在看皇后的脸色，每个人都在揣摩皇上的心思。
沈令仪安安静静地坐着，该吃吃，该喝喝，不多说一句话。
宴席散后，沈令仪沿着御花园的小路往回走。月亮很圆，照在石板路上，白茫茫的一片。
走到一处假山旁边的时候，假山后面忽然转出一个人来。
沈令仪吓了一跳，绿萝立刻挡在她前面。
那人从假山后面走出来，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沈令仪看清了那人的脸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三皇子。
萧景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，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，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。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，但眼睛很亮。
敬妃。他叫的是她现在的位份，声音很轻，别怕。我不会对你怎样。
沈令仪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三殿下不是在闭门思过吗？
闭门思过。萧景珩笑了一下，思过了，想出来走走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绿萝挡在沈令仪前面，被沈令仪轻轻拨开了。
绿萝，退后。
绿萝犹豫了一下，退后了两步。
沈令仪看着萧景珩。
月光下，他的脸和从前重叠了。从前他也是这样，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出现，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。
三殿下想说什么？
萧景珩看着她，目光很深。
令仪。他叫的是她的名字，不是敬妃，漕运账目，是你送上去的。
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沈令仪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
萧景珩继续说：我不怪你。换了我，也会这么做。
他顿了顿。
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
什么事？
这座宫里，没有永远的朋友，也没有永远的敌人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今天你赢了。但赢不是结束。
沈令仪看着他，目光平静。
三殿下说完了？
萧景珩看了她好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说完了。
他转身走了。月光下，他的背影拉得很长，像一道影子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消失在假山的另一侧。
绿萝走上来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小姐，三皇子他……
别说了。沈令仪转身往承禧宫的方向走，回去。
她走得很快，绿萝小跑着才跟上。
一路上，沈令仪没有回头。
七月初七的月亮很圆，但她没有心情看。
三皇子的话在她脑子里转。
赢不是结束。
她知道。
从来都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