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,雨过天晴。
沈令仪照常在辰时起了身,洗漱穿戴,用早膳。绿萝端了粥进来,脸上的表情比往常凝重。
小姐,慈宁宫那边有了动静。
沈令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什么动静?
天还没亮的时候,太后身边的嬷嬷去了一趟内务府。把一个叫余庆的小太监带走了。
余庆。这个名字沈令仪不认识。
内务府的?
是。翠微常去见的那个太监,就是余庆。
沈令仪放下筷子。
太后动手了。不是朝堂上动手,是从内务府动手。先把翠微接头的人控制了,断了沈若烟和外面的联系。
这是第一步。
还有呢?
赵大人今天早朝上呈了折子,弹劾内阁中书刘大人,说刘大人收受三皇子的贿赂,在三皇子弹劾他的奏折上做了手脚。绿萝压低了声音,赵大人的折子一递上去,皇上下旨,命督察院彻查赵大人和刘大人两人。
沈令仪的眼睛睁大了些。
赵大人这是在反击。三皇子弹劾赵大人账目不清,赵大人就反过来弹劾刘大人收贿。两个案子一起查,到时候谁干净谁脏,一查便知。
这场官司如果赵大人赢了,三皇子的弹劾就不攻自破。
但这不是关键。关键是太后。太后手里有漕运账目,一旦抛出来,要死的不只是赵大人,还有三皇子。
沈令仪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。
太后还没有把漕运账目抛出来。
为什么?
因为她还在等。等最佳的出手时机。
绿萝,去打听一下,皇上今天的身体怎么样。
奴婢这就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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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萝是在巳时回来的。
小姐,养心殿那边传出话来,皇上昨夜醒了两个时辰,精神比前几天好。还召见了礼部的人,问了秋祭的事。
皇帝又醒了。而且精神比前几天好。
沈令仪皱了皱眉。如果皇帝的身体好转,太后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抛漕运账目。太后所有的谋划都建立在皇帝撑不住这个前提之上。
如果皇帝能撑住,那太后就得等。
这一等,变数就多了。
沈令仪坐下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不管了。太后怎么走是她的决定。沈令仪能做的,就是做好自己的事,等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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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二,朝堂上炸了锅。
三皇子被抓了。
准确地说,是被皇上派人传到了养心殿,当面申斥。消息是赵宫里的赵常在传出来的,赵常在又告诉了赵锦书,赵锦书递到了永和宫。
沈令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手里的笔差点掉了。
什么时候的事?
赵锦书的脸色很复杂,有兴奋,有庆幸,也有隐隐的不安。
昨天下午。皇上直接下的旨。
罪名是什么?
贪墨漕运银两,数额巨大,有账目为证。赵锦书说,消息是今天早上才传开的。三皇子被带到养心殿之后,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时辰。出来的时候,脸色铁青。
沈令仪放下笔,手指交叠放在桌上。
漕运账目。太后把账目抛出来了。
还有呢?
还有……三皇子身边的两个幕僚被下了大狱。永寿宫的萧贵妃被禁足,没有旨意不得出宫。
萧贵妃被禁足。这是太后一贯的做法,先动旁枝,再动主干。
赵锦书忽然握住沈令仪的手。
姐姐,我父亲没事了。皇上下旨,赵大人的弹劾折子交与督察院查办,但刘大人的案子也一并审理。督院的人说,赵大人的账目没有问题。
沈令仪反手握住她的手。
我早就说过,你父亲不会有事的。
赵锦书的眼眶红了。
姐姐,这件事……是不是跟你有关?
沈令仪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赵锦书不是笨人。她父亲手里有三皇子的罪证,罪证刚刚交给皇后,三皇子就被查了。不可能没有关系。
锦书。沈令仪轻声说,在这座宫里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
赵锦书松开她的手,低下头。
姐姐说的是。
沉默了一会儿,赵锦书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转过身来。
姐姐,谢谢你。
沈令仪看着她走了,关上门。
绿萝在旁边轻声说:小姐,赵姐姐是个好人。是啊,但不能跟别人说。
我明白。
沈令仪回到桌前,提起笔,把今天的事记在纸上。
漕运账目呈到太后手中。太后选了皇帝清醒的时机发难。皇上当场拿人。三皇子被申斥,萧贵妃被禁足,三皇子的幕僚被关进大狱。
写完之后,她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,和之前的纸条放在一起。
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纸条了。一张一张叠着,像是日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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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三,皇后有了动作。
皇后派人往养心殿递了一封折子,要求见皇上。
皇上没有见她。
皇后又递了一封。
还是没见。
到了第三天,皇后在坤宁宫发了一通脾气,砸了一套青花茶具。
消息传遍了后宫。
沈令仪听到的时候,正在绣花。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又继续绣。
皇后急了。三皇子倒了,皇后的靠山就少了一个。但皇后手里还有太子。只要太子还在,皇后就不会轻易认输。
问题是,皇上对太子的态度。
上次清醒的时候,皇上跟太后说太子不堪大任。这句话虽然没传到朝堂上,但如果太后在适当的时机把这句话说出来……
沈令仪不敢想下去。
这场争斗越来越大,她已经看不清全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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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四。
太后召见了沈令仪。
这一次不是在偏殿,是在慈宁宫的正殿。正殿里没有别人,只有太后和沈令仪两个人,连伺候的嬷嬷都退到了门外。
沈令仪跪下行礼。
起来吧。太后的声音比平时温和,赐座。
沈令仪坐下,垂着眼。
太后喝了一口茶,说:令仪,哀家今天叫你来,是想跟你说几句话。
太后请说。
你送来的东西,哀家看了。太后放下茶杯,账目是真的。每一笔都经得起查。哀家已经让人送到督察院了。
沈令仪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三皇子这次栽了。但他不会善罢甘休,只要他还活着,就没有彻底栽。太后顿了顿,哀家想问你,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
沈令仪想了想,说:妾身听从太后安排。
太后笑了一下。
听从?你嘴上说听从,心里打的什么主意,哀家看得出来。
沈令仪不敢接话。
行了,不吓你了。太后的语气缓和下来,哀家今天叫你来,不是要你表忠心。是要告诉你一件事。三皇子倒了之后,宫里会有一段乱的日子。各宫会重新站队,有人会趁机往上爬,有人会趁机往外逃。你只要记住一句话。
太后看着她。
别站队。
沈令仪愣了一下。
你是哀家的人,这满宫上下都知道。但哀家不是三皇子,哀家不需要你替哀家冲锋陷阵。你只要安静地待在永和宫,该上香上香,该抄经抄经,别的事情不要管。
沈令仪明白了。
太后在保护她。三皇子刚倒,如果沈令仪跳出来参与接下来的争斗,就会成为新的靶子。太后让她缩回去,是在护着她。
妾身明白。
明白就好。太后摆了摆手,去吧。
沈令仪站起来,行礼告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太后忽然又说了一句。
令仪。
她回过头。
太后的表情很平淡,但眼睛里有一丝沈令仪读不懂的东西。
你比哀家想的要稳。
沈令仪不知道该怎么回,只能再次行礼,退出了慈宁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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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五。
赵锦书又来了。这一次她的脸上有了笑容,和之前那个眼眶红红、强忍泪水的赵锦书判若两人。
姐姐,父亲来信了。
沈令仪接过信看了看。赵大人的信写得很短,大意是赵家的危机已经过去了,让赵锦书在宫里好好照顾自己,不要卷入纷争。信的末尾加了一句:敬嫔贵人大恩,赵家没齿难忘。
沈令仪把信还给赵锦书。
你父亲客气了。
赵锦书认真地说,姐姐救了我父亲,也救了我们赵家。这份恩情,锦书会记一辈子。
沈令仪笑了笑,拍了拍她的手。
记什么记。你我姐妹一场,不说这些。
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,赵锦书才走。
送走赵锦书之后,沈令仪在窗前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桂花树枝叶繁茂,绿得发黑。再过两个月,桂花就该开了。
三皇子被申斥,萧贵妃被禁足,赵大人洗清冤屈,余庆被太后的人带走了。
这一局,她赢了。
不,不完全是赢了。她只是在这场风暴里活了下来,并且让身边的人也活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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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沈令仪去了一趟佛堂。
她点了一炷香,跪在蒲团上,闭着眼睛。
母亲,女儿活着。
她轻声说。
女儿身边的人,也活着。
青烟在她面前散开,在观音像前绕了一圈,消散了。
沈令仪睁开眼睛,看着观音像。
观音像还是那副慈悲的模样,垂着眼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她不知道这尊佛像是不是真的灵验。但她知道,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好好地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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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六,宫里难得地平静。
三皇子被申斥之后,朝堂上安静了好几天。大臣们都在观望,看皇上接下来会怎么处理。
皇上没有把三皇子下狱,也没有削他的封号。只是派人训斥了一通,罚了三年的俸禄。
这个惩罚说重不重,说轻不轻。三皇子虽然丢了面子,但根基还在。他的幕僚虽然被关进了大狱,但三皇子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打击。
沈令仪知道,这事儿还没完。
但她也知道,眼下这段平静的日子,是她用命换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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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,铺开纸,提起笔。
她不是要写信,也不是要记什么。她只是想写几个字。
笔尖在纸上落下。
三皇子倒台,太后胜,皇后受损。赵大人洗清冤屈。赵锦书安全。
写完之后,她看了两遍,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抽屉里的纸条越来越多了。
她关上抽屉,上了锁。
然后她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六月二十六的月亮又大又圆,挂在桂花树梢上,亮得有些晃眼。
沈令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从前她活到二十四岁,死在冷宫。如今她才二十二岁,已经走过了比从前更长的路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
但她知道,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
月亮缺了又圆,圆了又缺。人的日子也一样,起起落落,不到最后,谁也说不定。
沈令仪站起来,关了窗。
今晚不抄经了。
今晚早点歇。
她脱了外裳,吹了灯,躺在床上。
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在帐子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。
她闭上眼睛。
没过多久,均匀的呼吸声响了起来。
窗外,风吹过桂花树,叶子沙沙响。
六月了。
这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。
但活着就好。
活着,就什么都还有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