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八。
沈令仪是在天快亮的时候被绿萝叫醒的。
小姐,赵姐姐派人送东西来了。绿萝的声音压得很低,是个小木匣子,由赵姐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亲自送过来的。
沈令仪坐起来,接过木匣子。匣子不大,二寸见方,铜扣上没有锁。她打开来,里面放着一卷纸,叠得整整齐齐。
她展开来看。
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,某年某月某日,漕运银两若干,经手人某某,最终去向某某。字迹不是赵大人的,但末尾盖了赵大人的私印。
漕运账目。
三皇子在江南动了漕运的银子,每一笔都记在这张纸上。
沈令仪把这卷纸重新叠好,放回匣子里,压在枕头底下。
绿萝,打赏送东西的人,就说我知道了。
绿萝出去了。沈令仪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。
这张纸是个烫手山芋。拿在手里,就是一颗随时可能炸开的雷。关键是什么时候用,怎么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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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沈令仪去了一趟慈宁宫。
不是太后召见的,是她主动递的牌子。太后让沈若烟的事有了进展,她得给太后一个交代。
太后在偏殿见她。偏殿比正殿小得多,也更私密。太后坐在窗下,面前摆了一匣黑白子,但不是在消遣,只是一个人拨着玩。
沈令仪行了礼,太后让她坐。
沈若烟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
回太后,妾身让人盯了两天。那个叫翠微的小宫女,每隔一天傍晚,会在长春宫后面的洗衣地方跟一个人见面。那个人是内务府的小太监,奴婢的人远远看过,腰上挂着内务府的铜牌。
太后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内务府的太监。
是。翠微每次跟那人说话的时间不长,也就一炷香的工夫。而且每次见面后第二天,长春宫都会有人往宫外递东西。
递了什么?
奴婢的人跟不上的。长春宫往外递东西走的是内务府采买的路子,混在采买的车马里面,出宫之后就不见了。
太后把手里的一枚白子放回棋罐里。
你做得不错。继续盯。
太后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令仪,你进宫快半年了。
沈令仪不知道太后为什么忽然说这个,只能应道:
这半年里,你一直安分守己,不站队,不结党,各宫的赏赐收下但不亲近。太后顿了顿,哀家心里有数。
沈令仪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哀家今天问你一句话,你想好了再答。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三皇子这条路,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走?
沈令仪抬起头,看着太后。
太后的眼神很平静,但平静里面有一种锐利。
回太后。沈令仪的声音很稳,不走。
太后看了她好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好。你要是不想走三皇子的路,就得走另一条路。这条路不比三皇子的好走,但走到头,是活路。
沈令仪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太后在给她指路。
六月里你母亲忌日的时候,你父亲替三皇子传话,你拒绝了。这事哀家知道。太后说,拒绝得好。但光拒绝不够。三皇子不会因为你拒绝就放过你。你是沈相的女儿,只要他一天不倒,你就一天不安全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
太后继续说:你要想活,就得让三皇子倒。不是等他倒了再摘桃子,是在他倒之前,先把该做的事做了。
妾身明白。
明白了就好。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今天的话,哀家只说一次。出了这扇门,哀家不认。
妾身记住了。
太后摆了摆手,示意她退下。
沈令仪站起来,行礼告退。
走出慈宁宫的时候,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太后在教她怎么对付三皇子。对付三皇子需要什么?需要证据。太后手里有浣衣局的案子和李管事的口供,但那只能定萧贵妃的罪,定不了三皇子的。
要定三皇子的罪,需要更硬的证据。
比如,漕运账目。
沈令仪回到永和宫,从枕头底下取出那个小木匣子,打开来又看了一遍。
她把账目重新叠好,放进匣子,锁进自己的柜子里。
现在还不是给的时候。她需要一个更好的时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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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九。
下午,沈若烟来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永和宫。沈令仪听到通报的时候,正在窗下练字。
沈二小姐?她放下笔,请她进来吧。
沈若烟穿了一件藕色的长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比从前在沈府的时候看着精神不少。她进屋行了礼,沈令仪让她坐下。
妹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
沈若烟低着头,轻声说:姐姐进宫这么久,妹妹一直没来走动,是妹妹的不是。今天得空,特来给姐姐请安。
沈令仪让绿萝上茶。
姐妹俩面对面坐着,喝着茶,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。沈若烟问了沈令仪在永和宫的日子,沈令仪也问了长春宫的近况。
聊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沈若烟忽然说:姐姐,有个事,妹妹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沈令仪端着茶杯,看着她。
什么事?
沈若烟犹豫了一下:永和宫和长春宫离得近。妹妹这些天听到些风声,说姐姐在长春宫安排了人盯着。
沈令仪的手一顿。
沈若烟在试探她。
沈令仪笑了笑:妹妹多心了。姐姐身边的人连永和宫的门都出不去几个,哪有本事在长春宫安排人。
沈若烟抬起头,看了沈令仪一眼。
是妹妹多心了。沈若烟说,只是这宫里的日子不好过,姐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跟妹妹说。咱们是姐妹,总比别人亲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:有心了。
沈若烟坐了一会儿,起身告辞。
绿萝把她送走之后,回来跟沈令仪说:小姐,沈二小姐今天来,怕是来探口风的。
我知道。沈令仪说,翠微那边呢?
昨晚又见了。还是那个内务府的小太监,还是在洗衣的地方。这回奴婢的人跟近了些,听到翠微提到了两个字。
沈令仪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银子。翠微跟内务府的太监提到银子,这不可能是正常的往来。要么是翠微在替沈若烟传递什么消息,要么是翠微被人收买了。
那个小太监,查到来头了吗?
还没有。内务府的太监太多了,要查得细,得花时间。
不用急。慢慢查。沈令仪说,但要快,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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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沈令仪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把那个小木匣子从柜子里取出来,打开,取出那卷账目纸,重新抄了一份。抄完之后,她把原件锁回柜子,把抄本放进信封里。
然后她提笔写了一封信,连同抄好的账目一起封好。
信是写给太后的。没有署名,只写了一句话:此物可定三皇子,请太后过目。
她把信封交给绿萝。
明天一早,把这个送到慈宁宫。不要让人看见。走小路。
绿萝接过信,脸色有些凝重。
小姐,这东西一旦送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
我知道。
那……
去吧。
绿萝把信揣进怀里,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她在赌。太后拿到账目之后会动手吗?会。从太后在浣衣局布下那局开始,太后就在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证据。她把漕运账目端上去了,剩下的,只能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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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很深了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,没有抄经,也没有做针线,只是坐着。
月光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,不知道是哪宫的猫跑过来了。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月光下,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,绿幽幽的眼睛看着院子的方向。
沈令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猫跳下墙头,跑了。
她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
明天,信会送到慈宁宫。明天之后,就什么都收不回来了。
她不想当刀。她只想自己活着。
心经。
一笔一划。
写到第三遍的时候,手终于稳了。
绿萝进来添了一次灯油,不敢说话,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
沈令仪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把经纸叠好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今晚把这篇经抄完。
窗外有风,吹得树影在窗纸上晃。六月十九的夜风带着一股闷热的湿气,怕是要下雨了。
下半夜的时候,雨来了。
豆大的雨点打在屋檐上,噼里啪啦响。
沈令仪翻了个身,在雨声里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