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七,天刚亮,沈令仪就被绿萝叫醒了。
小姐,寿康宫来了人,说太后请您过去一趟。
沈令仪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太后这么早召见,不会是寻常事。
她快速洗漱穿戴,换了一件浅碧色的长袄,头发简单挽好,没有戴多余的首饰。
绿萝,昨晚让你打听的事,有回音吗?
有的。小姐猜对了,萧王爷昨天下午进了宫。
沈令仪的手停了一下。
萧夜寒进宫了。
太后在等他的表态,他来了。
见了谁?
先去了养心殿,见了皇上。待了大约半个时辰,然后去了慈宁宫,见了太后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她心里在盘算。萧夜寒先进养心殿见皇帝,再去慈宁宫见太后。这个顺序有意思。他是先跟皇帝通了气,再去见太后的。
也就是说,萧夜寒和皇帝之间,有她不知道的默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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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宫里很安静。
太后坐在榻上,手里还是那串佛珠,但今天捻得快了些。沈令仪行了礼,太后让她坐下。
知道哀家为什么叫你来?
妾身不知。
萧夜寒昨天进宫了。太后开门见山,见了皇上,也见了哀家。
沈令仪低着头,没有接话。
太后继续说:他来告诉哀家,禁军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。只要三皇子有任何异动,他可以在一日之内控制京城九门。
沈令仪的指尖收紧了。
萧夜寒亮牌了。
他是来交底的,不是来敷衍。禁军在一日之内控制九门,手里不仅有禁军,还有足够的兵力。
太后,妾身斗胆问一句。萧王爷为什么要告诉太后这些?
太后看了她一眼。
因为他需要哀家的配合。光有兵不够,还需要名分。三皇子如果先动手,他就是叛逆。但如果三皇子不动手,萧夜寒就不能先动。这是个死结。
沈令仪明白了。
萧太后在等三皇子先动手,但三皇子也知道太后在等他先动手。两边都在等,就看谁先沉不住气。
太后打算怎么让三皇子先动?
不是哀家让他先动。太后停了停,是他自己会动。皇帝这几天越来越不好了。等皇帝一倒,三皇子不动也得动。
太后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沈令仪的后背有些发凉。
太后在等皇帝死。
不,不只是等。太后在推。太后手里有太医院的脉案,有皇帝每天的饮食起居。如果太后想让皇帝快一点……
沈令仪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知道的越多,死得越快。
哀家叫你来,是想让你做一件事。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太后请说。
永和宫和长春宫离得近。哀家想知道,沈若烟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。
沈令仪愣了一下。
沈若烟。她的庶妹。住在长春宫的那个。
妾身明白了。
太后点了点头,示意她可以退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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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慈宁宫出来,沈令仪没有立刻回永和宫。
她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,理了理思绪。
萧夜寒亮牌了,禁军可控九门。太后在等皇帝倒下。三皇子的耐心快用完了。而太后让她盯着沈若烟。
沈若烟。
沈令仪想起了去年腊月,沈若烟入宫时的情景。沈崇文把庶女送进来,明面上是为了帮衬她,实际上是为了多一条线。沈若烟在长春宫,位分不高,一直安分守己。
但太后为什么突然要她盯着沈若烟?
除非沈若烟最近跟什么人有了来往。
沈令仪往永和宫走,一边走一边想。
长春宫的主殿是王嫔。王嫔得罪了皇后之后,一直夹着尾巴做人。偏殿住着沈若烟和另一个低位分的常在。如果沈若烟有什么动作,最可能是和长春宫以外的人有了接触。
三皇子?
有可能。三皇子的人进不了后宫,但可以通过内务府的人传递消息。如果沈若烟被三皇子说动了,那沈家的后院就起了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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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永和宫,沈令仪把绿萝叫到跟前。
你去长春宫一趟,见一见沈若烟。就说我想问问她近来过得好不好。
绿萝应了,又问:小姐要带些什么吗?
带一盒点心。不要太精致的,家常的就好。
绿萝去了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
她在想太后的话。太后让她盯着沈若烟,这不是无缘无故的。太后在布一局大棋,她这颗子却有自己的想法。
太后想利用她盯着沈若烟。她可以通过这件事,反过来摸清太后的底线在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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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萝是在午时回来的。
小姐,见过沈二小姐了。
怎么样?
绿萝的表情有些微妙。
沈二小姐气色不错,比从前胖了些。她让奴婢回话,说多谢贵人惦记,她在长春宫一切都好。
就这些?
还有一件。绿萝压低了声音,奴婢去的时候,正好碰到长春宫的王嫔在骂人。骂的是一个小宫女,说她把洗好的衣裳放错了地方。沈二小姐在旁边,一声没吭。
沈令仪皱了皱眉。
王嫔骂人不是新鲜事。王嫔自从得罪了皇后,脾气越来越大,底下人稍有不对就骂。沈若烟在旁边不吭声,说明她不想惹事。
但绿萝的表情说明还有别的。
还有呢?
绿萝犹豫了一下:奴婢回来的时候,走了长春宫后面那条小路。经过洗衣的地方的时候,看到一个小宫女在跟一个太监说话。太监的衣裳不像是长春宫的。
哪里的?
奴婢离得远,看不清楚,但那太监腰上挂的牌子,颜色像是……内务府的。
沈令仪知道,内务府的牌子是铜色的,其他宫的太监如果只是普通伺候,不可能有内务府的牌子。
内务府的太监在长春宫后面的洗衣地方跟小宫女说话。这不正常。
绿萝,你还记得那小宫女的长相吗?
记得,是长春宫的人。奴婢之前在长春宫见过她。
沈令仪想了想,说:你去打听一下,那个小宫女叫什么名字,平时跟谁走得近。别打草惊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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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赵锦书来了一趟。
她的眼眶有些红,显然是哭过。但见到沈令仪的时候,还是勉强笑了笑。
姐姐。
沈令仪拉了她的手,让她在身边坐下。
我听说了。
赵锦书低下了头。
父亲在户部做了十几年,账目上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御史台的折子,是莫须有的罪名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
是赵家连累了姐姐。赵锦书的声音有些哑,三皇子的目标不是我父亲,是姐姐。
沈令仪拍了拍她的手。
锦书,你父亲不会有事的。
赵锦书抬起头,看着她。
皇上现在不上朝,折子递到了内阁。内阁里的人,有一半是皇后的人。他们不会让三皇子的折子轻易通过的。
沈令仪说这些话的时候,自己也不确定。但她必须给赵锦书一个定心丸。
姐姐。赵锦书握住她的手,三皇子弹劾我父亲,是为了漕运的账目。我父亲手里有三皇子在江南动用漕运银子的证据。三皇子要在我父亲把证据交给皇后之前,先把我父亲拉下马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锦书,你回去告诉你父亲,让他把那份账目抄一份送到宫里来。
赵锦书愣了一下。
送进宫里?送给谁?
送给沈令仪。
赵锦书明白了。沈令仪要把证据拿到自己手里。
可是姐姐,这东西一旦进了永和宫,你就彻底脱不了干系了。
沈令仪笑了笑。
我已经在局里了。早一步晚一步,没有分别。
赵锦书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姐姐……
去吧。沈令仪说,让你父亲尽快。趁三皇子还没把路堵死。
赵锦书站起来,郑重地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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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绿萝回来了。
小姐,打听到了。那个小宫女叫翠微,是长春宫的洒扫宫女。平时跟沈若烟身边的宫女走得近。
沈令仪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翠微。洒扫宫女。跟沈若烟身边的人走得近。内务府的太监在洗衣的地方跟她说话。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一件事。
沈若烟在通过翠微和外面联系。
联系的是谁?三皇子?还是别的什么人?
沈令仪没有急着下结论。她需要更多证据。
绿萝,从今天起,你每天去长春宫后面的洗衣地方走一趟。不要特意打听,就看。看那个翠微每天见什么人,做什么事。
绿萝出去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六月十七,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。
萧夜寒亮牌了。太后让她盯着沈若烟。赵大人被弹劾。赵锦书送来了漕运账目的消息。长春宫的翠微有问题。
所有的线都在收紧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把今天的事记在纸上。
萧夜寒面圣、进慈宁宫。太后的话。翠微。赵大人的事。漕运账目。
写完之后,她把纸折好,和昨天的纸条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铺开另一张纸,提起笔,开始写一封信。
不是给赵锦书的,不是给沈崇文的。
是给永安当铺的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:风来了,备。
这封信会通过内务府的小太监送出去,送到永安当铺的人手里。永安当铺是萧夜寒的地盘。她不知道萧夜寒会不会看到这四个字,但她需要让萧夜寒知道,永和宫的敬嫔不是聋子瞎子。
风来了。
做好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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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信,沈令仪把信封好,交给绿萝。
明天一早送出去。走上次的路。
绿萝接过信,揣进怀里。
小姐,今晚还抄经吗?
沈令仪坐到桌前,铺开经纸,提起笔。
心经。
一笔一划,慢慢写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院子里点起了灯,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。
沈令仪写着写着,手渐渐稳了。
她想,萧夜寒的信上如果回信,会写什么?
也许什么都不会写。
萧夜寒是个沉默的人。从前她说过的话,他每一句都记得。
她不知道他这一次还会不会在。
但今天太后说,萧夜寒进宫见了皇上。他不是站在幕后的人,他已经走到台前了。
走到台前的人,就不能再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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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最后一笔,沈令仪搁下笔,把抄好的经纸叠起来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
翠微的事要查清楚。赵大人的漕运账目要拿到手。太后的吩咐要应付。三皇子的下一步要预判。
很多事。
但今晚,先把这炷香点完。
绿萝端了一盆热水进来,让她泡手。沈令仪把手伸进热水里,热气熏得眼睛有些酸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你觉得,翠微那个人怎么样?
绿萝想了想:奴婢只见过她一次,看着老实。但越是老实的,越容易被人利用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绿萝不再说话,沈令仪也没再问。夜风吹进来,灯晃了晃。
睡吧。
绿萝帮她卸了妆,吹了灯。
沈令仪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在帐子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。
六月十七。
皇帝越来越不好了。三皇子在反击。皇后在挣扎。太后在等。萧夜寒亮了牌。
而她,在这盘棋里,终于走出了第一步。
不是太后让她走的那步。
是她自己选择的那步。
风来了。
她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