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,沈令仪起了个大早。
她让绿萝去办一件事。不是去浣衣局,不是去慈宁宫,而是去内务府。
内务府的档案库房在文华殿后面,平时由两个老太监守着。宫里各处的人事调动、物资进出、银两流水,都留了底。方宁去年冬天死在内务府的名下,档案里一定有记录。
但问题是,她不能自己去查。她一个敬嫔,去翻内务府的档案,传出去太扎眼。
绿萝是宫女,进不去档案库房。
沈令仪找了一个人。
刘清荷。
刘清荷住在永和宫东偏殿,是选秀时入宫的兵部新人。之前刘清荷主动来示好,沈令仪没有热络回应,但也没有推远。这时候用她,正好合适。
刘清荷的父亲在工部,和内务府有公务往来。让她去查一份档案,比沈令仪自己出面顺理成章得多。
沈令仪让请刘清荷过来坐。
刘清荷来了,见沈令仪神色如常,先是行礼落座,带着几分小心。
姐姐找我?
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沈令仪没有绕弯子,你父亲在工部,和内务府那边可还熟悉?
刘清荷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:熟悉算不上,但办事的时候打过交道。
去年冬天,浣衣局有一个管事嬷嬷叫方宁,死了。我需要知道她死的经过。档案在内务府,我不好亲自去翻,你能想办法吗?
刘清荷没有立刻答应,想了想才说:一个死了大半年的管事嬷嬷,突然去查,会不会……
不会。沈令仪说,浣衣局前任管事嬷嬷死了,现任管事要接替,去核对一下旧档,名正言顺。你让你父亲那边的人递个话过去,内务府不会多想。
刘清荷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:我去试试。
辛苦你。沈令仪说,这件事,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。
刘清荷应了,回去了。
沈令仪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,在屋里坐了一会儿。用刘清荷,是她想了两天的结果。这件事风险不大,但总归是欠了一个人情。人情是要还的,不过那是以后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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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九,皇帝病体稍愈,恢复了早朝。
但朝会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散了。据太监们的说法,皇上的脸色不太好,议事的时候咳嗽了几次,太医在殿外候着。
三皇子在朝会上没有说话,从头到尾只是听着。
但沈令仪知道,他不可能真的安分。
当天下午,绿萝来报。
小姐,三皇子府上的人,今天去了浣衣局。
沈令仪放下针线。
去的什么人?
一个管事妈妈。说是替三皇子给浣衣局送了一批东西,夏季的粗布和皂角,算是皇子对宫里用度的一点心意。送到之后,在浣衣局待了大约一刻钟才走。
给浣衣局送夏季用度。这个理由挑不出错处。三皇子关心宫中用度,送给养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但浣衣局那个地方,他不会无缘无故去。
浣衣局的管事是谁?
姓马,叫马三姑。是前任管事方宁死了之后,去年腊月补上来的。
马三姑。沈令仪不认识这个人。但方宁死了之后补上来的人,值得查一查。
去查马三姑的底。她是什么时候进的宫,从前在哪里当差,方宁死的时候她在不在浣衣局。
绿萝应了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三皇子派人去浣衣局,是在竹苓被抓之后。他在确认什么?确认竹苓有没有供出什么?还是去给马三姑递话?
不管是哪种,说明浣衣局这条线,三皇子已经开始收了。
她必须在三皇子收完之前,把该拿到手的东西拿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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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,刘清荷那边有了回信。
不是沈若烟来传的,是刘清荷自己来了。她带了一张纸,上面是方宁的档案抄件。
沈令仪展开看了。
档案上写得很简单:方宁,浣衣局管事嬷嬷,去年腊月十七死于急症,享年四十七岁。死因一栏写的是暴疾身亡。内务府的批文上只有一行字:准其家人领回安葬,浣衣局管事一职另行补缺。
暴疾身亡。四个字,干干净净。
两个字,在宫里是最常用的死因。说不上可疑,但也说不上清白。宫里每年都有几个暴疾身亡的宫人,太医给个说法,内务府盖个章,人就被领走了。至于到底是什么病,死人不会说话。
沈令仪把抄件放下了。
档案上有没有写,是谁经手验的尸?
写了。内务府的一个医官,叫陈守仁。刘清荷说,但我父亲的人说,陈守仁今年开春之后就告病回家去了,说是身体不好,怕是不在京城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
告病回家。一个给方宁验了尸的医官,开春就告病回家了。走了干干净净。
陈守仁的老家在哪里?
档案上只写了山东登州府。
山东登州府。离京城不近。去找一个人,要把他从登州府找出来,没有三五个月下不来。
沈令仪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。
方宁的死,验尸的医官已经跑了,家人领了尸首安葬。这条线从查死因入手,走不了太远。她得换个角度。
清荷,你帮了我一个忙。沈令仪说,以后有什么事,尽管来找我。
刘清荷站起来,笑了一下:姐姐客气了。
刘清荷走后,沈令仪把那页档案抄件烧了。
方宁,暴疾身亡。陈守仁,告病回家。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,方宁的死就不是急症,是有人要让她死。
问题是谁。
三皇子?有可能。方宁是浣衣局的管事嬷嬷,浣衣局的暗线是三皇子的人经营了多年的。方宁如果知道得太多,灭口是最干净的做法。
但也可能是三皇子之外的人。太后?不太可能。太后如果想让方宁死,不会等到去年冬天。而且太后把名单给沈令仪,说明太后也不清楚方宁到底是谁灭的口。
那就是另有其人。
沈令仪把几个人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暂时没有答案。
但这不影响她的方向。不管是谁杀了方宁,浣衣局的暗线还在。吴祥还活着。马三姑刚上任不到半年。从活人嘴里掏话,比查死人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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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一,阴天。
沈令仪去慈宁宫请安。不是初一、十五的日子,但她以给太后送抄好的《心经》为由,名正言顺地去了。
太后见了她,让人上了茶。
沈令仪把方宁的事扼要说了一遍。没有添油加醋,只说档案上写的是暴疾身亡,验尸的医官陈守仁已经告病回山东了。
太后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陈守仁。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我有点印象。先帝在的时候,他在太医院当差,后来不知怎么去了内务府。
太医院出来的,后来去了内务府。这在宫里不常见。太医院的医官,算清贵之职,内务府是浊流。陈守仁从太医院到内务府,总有个缘由。
太后,这个陈守仁,是犯了什么事从太医院出来的?
太后看了她一眼:你去查。
沈令仪行了一礼。
太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阴沉沉的,像要落雨。
我让你查方宁的死因,不只是想知道方宁是怎么死的。太后的声音低了一点,方宁是我的人。
沈令仪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方宁是太后的人。不是三皇子的人,是太后安插在浣衣局的。但方宁死了,太后没有声张,只是把这件事压了下来。
现在太后告诉她,是想让她知道,这件事不只是三皇子的问题。还有人在暗中对太后的人动手。
妾身明白了。
去吧。太后没有回头,别让人看出你在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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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二,赵锦书打发人送来口信。
赵锦书说,皇上病体虽然好转,但精力大不如前。这几日早朝,议事的时间越来越短。有几件积压的折子,皇上干脆交给了三皇子去处理。没有明说,但让皇子参与批折子,这本身就是个信号。
赵锦书还说了一件事。苏婉柔最近在各宫走动的次数比从前少了。她像是接了萧贵妃的什么差事,大部分时间待在永寿宫里。
沈令仪听完,让绿萝赏了来传话的银子。
三皇子开始参与批折子。皇帝对他的戒心松了,又或者是身体差到不得不用他了。不管是哪种,都不是好消息。
苏婉柔收缩在各宫的活动。萧贵妃在收网,还是在布新局?
她让绿萝继续关注苏婉柔的动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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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三,绿萝查到了马三姑的底。
马三姑是去年腊月补上来的。在那之前,她在洗衣局做了十年杂役。方宁死了之后,李管事推举她做管事,内务府批了。
李管事。又是李管事。
小鹊是李管事调来的。马三姑是李管事推举的。方宁死了,李管事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?
马三姑和李管事是什么关系?
暂且查不出亲属关系。但奴婢打听到一件事。马三姑在浣衣局做了十年杂役,一直没人提拔她。去年冬天忽然被李管事推举,浣衣局里的人也很意外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十年杂役,忽然升了管事。总该有个契机。方宁死了,马三姑顶上了。与其说是李管事发现了马三姑,不如说是李管事需要一个人顶上方宁的位置。
一个在浣衣局做了十年杂役的人,为什么被李管事选中?要么是她有把柄在李管事手里,要么她本身就是李管事的人。
不管是哪种,马三姑这条线,比小鹊更近。
小鹊跑了,马三姑还在。
浣衣局最近还有什么动静?
马三姑接手三皇子送去的物资之后,浣衣局比从前安静了许多。没有纸条传出来,也没有人去夹道。
沈令仪站起来,在窗前走了一圈。
三皇子去浣衣局送物资之后,夹道的传信停了。三皇子不只是去送东西的,他是去通知马三姑停手的。
整条暗线,正在收缩。
她必须赶在对方全部收干净之前,拿到一个突破口。
突破口在哪里?
吴祥。太后说吴祥还活着。太后没有说去查吴祥,而是说先不要碰他。但吴祥是这条线上最后一个活的知情人。
五月二十三的夜晚,下了一场小雨。沈令仪躺在床上听雨声,想了一整夜。
方宁的死指向陈守仁,陈守仁跑了。太后说方宁是她的人。三皇子开始批折子。马三姑是李管事提的。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有一根线在慢慢浮上来。
这根线的线头,不在浣衣局,在内务府。李管事在内务府经营了多久,她不知道。但他能调动宫女、推举管事、通过夹道传信,这不是一般管事能做到的。
李管事背后,是谁?
沈令仪不是没有猜测。但她需要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