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,赵锦书来了。
这次她来不是坐坐,而是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都察院那本参你的折子,查到是谁递的了。
沈令仪放下茶杯:
都察院御史方明远。这个人平时不吭声,也不站队。但我父亲查过,他去年冬天曾经去过一次京畿大营,接待他的人是三皇子府的长史。
沈令仪靠在椅背上,想了一会儿。
方明远。一个平时沉默的御史,去年和三皇子府有过接触。这次上的折子参的不是她本人,而是她的晋升速度。表面上是维护后宫规矩,实际上是在替三皇子试探皇帝和太后对她的态度。
这件事,不要动。沈令仪说。
赵锦书皱眉:就这样算了?
不是算了。方明远的那本折子,皇上还没有批复。如果皇上驳回了他,说明皇上不在意这件事。如果皇上留着不批,说明他留着眼下这颗棋。不管是哪种,我都不需要去碰方明远。碰了他,就等于告诉三皇子,我在查他的人。
赵锦书明白了,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坐了一会儿,忽然又说了一件事。
我母亲前天进宫给皇后请安。出来之后跟我说,皇后这两日精神不太好,太医说是肝火旺盛。皇后发了好几次脾气,连她身边的大宫女都挨了骂。
皇后精神不好。皇帝养病,三皇子在前朝蠢蠢欲动,再加上太后和沈令仪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近。皇后的日子,确实不好过。
皇后最近在查什么?沈令仪问。
漕运的账。赵锦书说,但查得不顺。户部那边有人挡着。我父亲说,皇后现在急,越急越出错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皇后急,出错就是她的机会。但抓皇后的错,不是现在要做的事。
赵锦书走了之后,沈令仪写了一封信,通过赵家的渠道传了出去。信是给太后的,只说了两句:方明远折子的事,请太后留意。
她没说怎么留意,太后自然有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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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八,竹苓出事了。
消息是沈若烟身边的小丫头来传的。竹苓昨晚在长春宫里偷东西,被抓了。偷的不是什么值钱物件,是一个银质的小盒子。沈若烟没有声张,只让人把她关在偏房里,等沈令仪示下。
沈令仪到了长春宫的时候,竹苓跪在偏房里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银质的小盒子放在桌上。沈令仪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几张折好的纸。纸上是内务府的炭火账目。
一个宫女偷内务府的账目,这件事说不通。
竹苓。沈令仪在她面前蹲下来,这是什么?
奴婢不知道。
你不知道?东西在你屋子里搜出来的。
竹苓没有说话。
沈令仪站起来,看了沈若烟一眼。沈令仪让人把竹苓带走了,先关在永和宫后院。
姐姐,她不说话。沈若烟皱着眉头。
不用她说。沈令仪看着那个银盒子,她偷这个,不是为了自己。她是替人藏的。
竹苓从浣衣局调出来,到了长春宫不到一个月。银盒子上的锁还是新的,炭火账目是去年冬天的。这些东西在长春宫放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有人把东西藏在长春宫,竹苓负责看着。现在风声紧了,竹苓想转移或者销毁,被沈若烟撞上了。
竹苓不是偷,是挪。
若烟,长春宫里还有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?
没有。是我自己发现的。小丫头去她屋子找东西,看见的。
好。这件事,不要跟任何人提。
沈若烟点了点头。
沈令仪拿着银盒子回了永和宫。关上门,她把那几张炭火账目仔细看了一遍。
账目记的是去年冬天各宫的炭火用量。其中永和宫和长春宫的用量比实际领用少了三成的量。少了的那三成去了哪里?
炭火用量不足的事,她早几年前就知道了。克扣份例,宫里常有的事。但克扣的那部分炭火,总有个去处。这张账目上,永和宫的缺口旁边注了一行极小的字,。
浣西。浣衣局西边。
沈令仪把账目放下,闭上眼。
浣衣局西边有什么?浣衣局本身就在宫城西边了。更西边,是宫墙。宫墙外的西边,是永安当铺所在的那条街。
永安当铺。萧夜寒的地盘。孙管事在那边经营了多少年。现在孙管事已经被拿了,但永安那边的暗线还没有断。
有人在通过克扣的炭火量传递什么东西。或者,有人利用炭火的运输路线运送别的。
她把东西收好,看了看窗外。今天是五月初八,还有七天到五月十五。
竹苓被抓,背后的人应该很快会知道。她得赶在对方之前,把这条线查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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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三,午后。
绿萝来报,小鹊又去了夹道。这次沈令仪没有让人远远地看,而是亲自去了一趟。
她没有靠近,在浣衣局对面的茶房里找了个位置,隔着半条街,望着夹道入口。
大约过了一刻钟,小鹊出来了。她走得不快,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。
沈令仪没有拦她。
去夹道里看看。她吩咐绿萝。
绿萝去了。回来的时候面色凝重。
纸条换过了。原来那张被取走了,换了一张新的。还是塞在同一个墙缝里。
写了什么?
绿萝从袖中取出纸笔,照着原样抄了一份。
沈令仪看了看。
新纸条上写的是:事有变,暂停,候信。
事有变。什么事有变?竹苓被抓,还是别的什么?
纸条上的墨迹干了吗?
半干。换的时间不长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小鹊是传信的人,纸条是给别人留的。事有变,暂停的意思是,有人通知这条线上的人,先别动了。
她知道有人要动,只是不知道要动什么。
她给太后写了第二封信。这次说得具体了些:浣衣局夹道有信件传递,竹苓被抓后对方有了警觉,请太后定策。
太后还没有回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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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五,慈宁宫请安的日子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,太后在念经。
等了一会儿,太后念完了,示意她坐下。
你的信我看过了。太后开门见山,浣衣局的事,比你想的大。
沈令仪坐直了身体。
浣衣局的暗线不只是传消息。太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舆图,指给她看,浣衣局在宫城西面,旁边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沟。这条暗沟的出口在宫墙外面,离永安当铺隔了两条街。永安当铺的地下室,和这条暗沟的出口是通的。
沈令仪看着舆图,手指发凉。
永安当铺的地下室,连一条宫里的暗沟。这条沟用来运什么?运炭火?运消息?还是运人?
萧夜寒知道这条暗沟吗?她问。
太后看着她,目光锐利:你问这个做什么?
妾身只是觉得,永安当铺和这条沟如果相通,那孙管事在的时候,利用这条沟做了什么,萧夜寒应该比妾身更清楚。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萧夜寒知不知道,你不用管。我让你查浣衣局,是让你查出这条线上都有谁。不是让你去问萧夜寒。
妾身明白。
太后又拿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
这是给你的。看完之后烧了。
沈令仪接过来,展开一看。信上是太后的字,写着几个人名。
李管事。内务府。
周姓宫女,已逐。
方宁。浣衣局管事嬷嬷,去年冬天死了。
吴祥。浣衣局杂役,至今还在。
四个人名。最后一个名字旁边,太后批了两个字:活着。
沈令仪把信烧了。
吴祥还活着,但他不会开口。太后说,先不要碰他。你从方宁的死因查起。一个浣衣局的管事嬷嬷,去年冬天死了,死因不明。内务府的档案里应该有记录。
妾身领旨。
出了慈宁宫,沈令仪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。
太后今天给了她一条比以往更清晰的路。方宁,浣衣局管事嬷嬷,死因不明。线从方宁串到李管事,再串到小鹊。三皇子是不是尽头,未知。
她得赶在五月结束之前,把这条线摸到能摸的最远处。
回到永和宫,她刚踏进院门,绿萝就迎了上来。
出事了。
小姐,小鹊不见了。
沈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什么时候不见的?
午饭之后。小鹊说去库房拿东西,一去就没回来。奴婢让人去找了,永和宫里没有。
午饭之后到现在,两个时辰。
沈令仪站在院子里,看着偏殿的方向。小鹊的屋子门关着,窗户也关着。她让人推门进去检查了一遍。衣裳都在,银簪还在。就是人没了。
银簪是她赏的那支。小鹊戴着它,是一种表态。她没有异心,至少看起来是这样。
但现在人跑了。
浣衣局。沈令仪说。
绿萝去了。半个时辰后回来,面色不好。
浣衣局后面那条夹道,地上有脚印。有人从夹道翻墙出去。墙外面是一条小巷。
翻墙出去了。宫墙。
一个宫女翻宫墙出去,要么宫外有人接应,要么她不是普通的宫女。
沈令仪坐了下来。
小鹊跑了。是被灭口了,还是自己跑的?
事有变,暂停,候信。纸条上写的是暂停。小鹊是信使,她的任务就是传信。事情有变,信使该做的不是跑,而是藏。
除非小鹊留在宫里会比跑更危险。
有人要杀她灭口。
她想通了这一点之后,没有犹豫。
绿萝,去查小鹊是从哪个方向出宫的。宫门的人一定会留记录。
绿萝应声去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窗前。
五月十五,月亮应该很圆。但窗外起了风,云遮了一半。
小鹊这条线断了。但浣衣局还在。方宁的死因还没查。吴祥还活着。
断了一条线,还有下一条。
她不是一个人在走。太后在她身后,虽然没有明说,但铜印和舆图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沈令仪把烛火挑亮了一些,铺开纸,开始写。
她要查的方宁,死了不到一年。死因不明。浣衣局的档案在内务府,她进不了内务府,但绿萝可以去。
她写了几行字,放下笔,看着纸面。
纸上的字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。她揉了揉眼睛。
困了。但不能睡。
小鹊跑了这件事,太后应该很快就知道了。太后知道了会怎么做,她猜不到。但太后一定会有动作。
她能做的,就是比太后更快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