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,三皇子进了永和宫。
沈令仪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,绿萝来报的时候,她的剪刀停在半空。
三皇子来了?
是。带了一个人,在正殿候着。
沈令仪放下剪刀,整了整衣襟。她没有换衣裳,就是家常的鹅黄褙子,头发松松绾了个髻,一根银簪。
正殿里,三皇子萧景珩坐在客座上。他穿了一身石青色圆领袍,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佩,面色平和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。
半个月闭门思过,他看起来倒比从前清减了些,精神却不如从前锐利了。
沈令仪行了礼:殿下。
敬嫔不必多礼。萧景珩抬了抬手,上次见面还是在宫宴上,许久不见,特意来坐坐。
沈令仪坐下来,绿萝上了茶。
三皇子没有急着说正事,先聊了几句天气,又说御花园的桂花开得好,末了话锋一转。
敬嫔最近常去慈宁宫?
太后让妾身每月初一、十五请安,不敢怠慢。
皇祖母待人一向宽厚,能让她另眼相看,是你的福气。三皇子的语气很平淡,不过,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殿下请讲。
这宫里的人,各有各的位置。站对了地方,一切都顺。站错了地方,摔了跟头都不知道怎么摔的。
沈令仪端着茶杯,没有接话。
三皇子看了她一眼,又说:我母妃前些日子托人带话进来,说敬嫔聪明,是个可造之材。她一直想觅个人说话,如果你得了空,不妨去永寿宫走走。
萧贵妃递话了。经过上次燕窝的事,这次换了更直接的方式。
沈令仪放下茶杯,低了低头。
妾身只是个嫔位,不敢随意走动。殿下和贵妃的好意,妾身心领了。
三皇子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神冷了一分。
敬嫔谨慎。好。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父皇近日龙体欠安,太医说是操劳过度,要静养几日。后宫的事,皇后一个人操持不过来,你若是能帮上忙,也是功德一件。
沈令仪站起来,行了一礼:妾身知道了。
三皇子走了。
绿萝关了门,转过身,脸色不太好看。
小姐,他今天是来施压的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三皇子今天来,话里话外几层意思。和太后走得太近,贵妃伸了手,还有——皇帝病了。最后这个,才是真正重要的。
皇帝龙体欠安,要静养。皇帝静养,前朝的事会落到谁手里?三皇子虽然被夺了禁军统领权,但他在前朝的根基还在。如果皇帝连着几天不上朝,三皇子的手可就伸得更长了。
她得赶紧见太后。
但不能急。三皇子今天来,就是看她什么反应。她如果一出永和宫就去慈宁宫,等于告诉他,她和太后之间的关系,比他认为的更深。
她等了两个时辰,到了午后才去。理由是交《心经》,不突兀。
太后在慈宁宫见了她。
沈令仪把三皇子的话转述了一遍,没有添油加醋,只说了原话。
太后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。
三皇子跟你说皇帝病了,这是什么意思?
妾身觉得,他是想告诉妾身,如果皇帝真的静养,后宫和前朝之间的平衡会被打破。到时候,妾身该靠谁?
太后看了她一眼:那你觉得该靠谁?
靠太后。
这句话说得干净利落。太后没有笑,但眼底有了一丝满意。
靠我,不是说说的。太后站起来,皇帝确实病了,太医说无大碍,但要休养几日。这几天,各宫的人都会动心思。你管好你的永和宫,别的事不用你操心。
妾身明白。
还有一件事。太后走到书架旁,从抽屉里取出一页纸,递给她,你看看这个。
沈令仪接过来一看,是一页账目。上面记着几笔银两的进出,时间在两年前,金额不大,但来路和去路都写得模糊。
这是从周嬷嬷身上抄出来的东西。周嬷嬷在浣衣局,挨了半个月,人已经快不行了。这些东西是她藏在贴身衣物里的。
沈令仪看着账目上有几个名字,其中一个是她认得的,李管事。内务府的李管事。
和李管事有关的还有一笔二百两的银子,进了浣衣局的账。
太后,这是……
三皇子通过周嬷嬷往宫里安插人,走的是内务府的账。这笔二百两,是买路钱。太后的语气很平稳,浣衣局不干净。我要你去查浣衣局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
浣衣局。周嬷嬷在那儿。竹苓从那儿调出来。小鹊也去了浣衣局方向。现在太后也让她查浣衣局。
妾身领命。
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。太后说,去查的时候,不要让人看出你在查。你有铜印在,需要用的时候,知道怎么用。
沈令仪把账目收好,行了一礼,退了出来。
走出慈宁宫,天已经暗了。五月初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,她把账目拢在袖子里,走得很慢。
太后给她铜印,到今天才不到十天。太后这是在试探她,也是真的要用她。查浣衣局这件事,做好了,太后会更信任她。做不好,铜印收回去,连之前的信任也会一笔勾销。
她回到永和宫,关上门,把那张账目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。
账目上一共六笔银两,加起来不到五百两。钱不多,但来路清楚。其中三笔走的是内务府日常开销账目,两笔走的是宫外商铺的暗账,最后一笔是那个二百两。
二百两,买了一个宫女的调动。谁调的?小鹊的调动手续上签的就是李管事。
小鹊不一定是三皇子的人。但她一定是李管事的人。李管事背后是谁,还需要再查。
她把账目收好,叫来了绿萝。
竹苓和小鹊,这两天的举动有没有异常?
竹苓那边,长春宫的人来回过话,说竹苓这几天安静得很,什么都没做。小鹊这边,昨天去了一趟浣衣局方向,但没有进浣衣宫的大门,在夹道里停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。
她进夹道做了什么?
看不清。夹道太窄,跟的人不敢靠太近。
沈令仪想了想:下次小鹊再去夹道,不要躲在远处看。让她去。之后去夹道里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。
绿萝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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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四,皇帝辍朝。
消息来得很快,各宫都知道了。皇后在坤宁宫召集了几位高位分的妃嫔,商议各宫如何侍疾。沈令仪不在被召之列,这在意料之中。
她趁着各宫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的时候,做了一件事。
她让绿萝扮成洗衣的宫女,去了一趟浣衣局。
绿萝去了一个时辰才回来,带回来一样东西。
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,塞在浣衣局外夹道的墙缝里。纸条上只有几个字:初三已见,一切照常。
沈令仪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,纸质普通,墨也是常见的松烟墨。字迹工整,看不出是谁写的。
初三。今天就是初三。纸条是提前塞在这里的,等人来取。取的人是谁?
看到有人来取了吗?
没有。纸条塞在墙缝最深处,一般人不会去摸那个地方。是奴婢沿着夹道一根一根摸墙缝才找到的。
沈令仪把纸条收好。这条夹道传递消息已经有一阵了。竹苓来过,小鹊也来过。现在又多了这张纸条。
浣衣局后面这条夹道,是一条暗线。
她没有声张,把纸条放回了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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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五,端午。
宫里照例办了端午宴。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水榭上,各宫妃嫔都到了。
沈令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安安静静地喝茶。
萧贵妃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,发髻上簪着艾草和菖蒲,看起来气色很好。她远远地朝沈令仪点了一下头。
沈令仪回了礼,没有过去说话。
端午宴上还有一件事。苏婉柔来了。
苏婉柔是永寿宫的人,坐在萧贵妃身后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褙子,髻边别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,看起来素净而温婉。
沈令仪注意到,苏婉柔在宴席中间离了座,沿着一侧回廊走了出去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她也出去了。
不是跟踪,是刚好也想走一走。
回廊拐角的地方,苏婉柔正站在栏杆旁,背对着外面。她身边没有跟着宫女,一个人站在那里,望着水面出神。
沈令仪走过去。
苏常在。
苏婉柔转过身,行了一礼:敬嫔。
两个人站在回廊上,隔着三尺的距离。水面上飘着几盏莲花灯,是宫人们白天放上去的,还没来得及收。
端午宴上的丝竹声远远地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
这儿的风景不错。沈令仪说。
苏婉柔笑了一下:是啊。比席上自在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,也望向水面。
苏婉柔是萧贵妃的人,替萧贵妃在各宫走动。她今天一个人站在这里,身上有一股清淡的茉莉香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敬嫔是有话想跟我说?苏婉柔忽然开口。
沈令仪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苏婉柔的脸上挂着笑,但那双眼睛里,不像表面那样简单。
没有。就是走走。
苏婉柔点了点头,那我就先回席了。
她走了过去。沈令仪看着她的背影,在回廊尽头消失。
苏婉柔说了两句话。这儿的风景不错是她的假话,敬嫔是有话想跟我说才是她的真话。
她以为沈令仪是来试探她的。沈令仪确实在看她,但试探这种事,不是在回廊上站着看两眼就能做到的。
她回了席。宴席散了之后,绿萝来报。
小姐,小鹊今天没有离开永和宫。
没有去夹道。三皇子来过之后的第二天,小鹊没有去传递消息。要么是没有新消息要传,要么是她在等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的桂花树。
今天五月初五。再过十天就是五月十五,她该去慈宁宫请安了。
剩下十天。夹道里的信要查出是谁的线。小鹊背后是何人要摸清。皇帝养病的这几天,三皇子那边且看着。
夜风吹进来的时候,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。沈令仪抬手护住了烛火。
一灯如豆。够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