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五,天还没亮,永和宫的门被敲响了。
沈令仪睡得浅,听见第一声就醒了。绿萝已经点了灯,披衣去开门。来人是寿康宫的小太监,传太后口谕:今日慈宁宫免了各宫请安,各宫在宫里待着,不要随意走动。
沈令仪问:出了什么事?
小太监低着头,声音压得很低:万岁爷昨夜在养心殿,咳了血。
沈令仪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。
太医去了?
太医院院正的轿子天不亮就进了养心殿,这会儿还没出来。
小太监走了之后,沈令仪坐在床边,没有立刻起身梳妆。
上一世,皇帝是在冬天驾崩的。这一世却在六月就咳血,时间提前了太多。
是巧合,还是有人在推这件事?
沈令仪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吩咐绿萝给她梳妆。
去坤宁宫。
她需要知道各宫的反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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坤宁宫的气氛不对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,已经有几个嫔妃到了。孙常在坐在角落里,脸色发白。刘清荷也在,安安静静地坐在末位,见沈令仪进来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苏婉柔不在。
沈若烟也没到。
皇后坐在上首,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端庄,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。她看上去一夜没睡好。
皇上的龙体,太医在请脉。皇后的声音不急不缓,太医说了,万岁爷操劳过度,需要静养。各宫不要慌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
这话说得稳,但沈令仪听出来了。皇后也不知道皇帝到底病到什么程度。太医院院正天不亮进的养心殿,到现在还没有出来,这说明太医们自己也拿不准。
沈令仪注意到一件事。皇后说的是各宫不要慌,没有提太后。太后免了各宫请安,皇后却在这里照常召集嫔妃。
这两位,步调不一致。
沈令仪没有多话,请了安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。她偷眼看了看皇后的手。皇后端着茶盏,手指稳稳的,但茶盏里的水面在微微晃。
皇后也在怕。
皇帝如果出了事,皇后靠什么?太子今年才八岁。太后和她之间本就貌合神离。三皇子是她的对头。皇后最大的倚仗,是皇帝。
沈令仪低下头,把目光收回来。
请安散了之后,沈令仪没有立刻回永和宫,而是绕了一趟长春宫。
沈若烟在,见她来了,迎到屋里坐下。
姐姐,皇帝的病,你知道吗?
各宫都传遍了。沈若烟的声音很小,姐姐,你说,这会不会和三皇子有什么干系……
不会。沈令仪打断她,皇帝的病,自有太医来治。你不要乱猜,也不要乱传话。在长春宫好好待着,不要出门走动。
沈若烟点了点头,但她的手指绞在一起,绞得指节发白。
沈令仪又叮嘱了一句:苏婉柔在盯着你。今天各宫都动了,你也不要出长春宫的门。
从长春宫出来,沈令仪在宫道上走得很慢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皇帝病重,三皇子会做什么?
上一世这个时间点,三皇子还在江南赈灾。这一世不同,三皇子早就回了京,虽然在朝中根基还不算稳,但在军中的势力已经扎下了。
皇帝病倒,对三皇子来说,是一个信号。
沈令仪加快了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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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消息终于传出来了。
太医院院正从养心殿出来,去了慈宁宫。太后叫了几个重臣进宫。
萧夜寒也进宫了。
沈令仪是从绿萝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。绿萝在内务府有相熟的小太监,那些小太监虽然不敢多嘴,但谁进了宫、谁去了哪,这样的事瞒不住。
萧夜寒进宫做什么?他是禁军统领,皇帝病了,禁军要护驾。但太后叫他进宫,不只是护驾,还有更大的事。
立储。
这两个字从沈令仪脑子里冒出来,压不下去。
皇帝病重,如果立储,人选是谁?太子今年八岁,是先皇后所出。三皇子是萧贵妃养子,比太子年长十多岁。如果皇帝驾崩,按祖制是太子继位。但三皇子经营了这么久,甘心做一个辅政的亲王吗?
不甘心。
沈令仪在屋里踱了几圈。
她需要知道太后在想什么。太后免了各宫请安,把几个重臣叫进了慈宁宫。太后在布置后手。
上一次太后布置后手,是告诉她浣衣局的事。这一次,是更大的事。
沈令仪坐下来,开始写信。
她写了两封。一封给自己的父亲沈崇文,写得客气,只问父亲的安好,问家中近况。另一封写给赵锦书,问的是太医院的情况。
两封信写完,封好,打发人送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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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六,天又亮了。
皇帝的消息没有新的变化。太医们轮流在养心殿值守,没有人出宫。朝堂上,三皇子告了假,没有去上朝。萧贵妃也告了假,说照顾三皇子。
三皇子告假?他没有病。他是等。
沈令仪站在永和宫的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。初夏的天气,万里无云,太阳照着宫墙,明晃晃的。但她觉得心里阴沉。
风要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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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赵锦书回了信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,大意是:太医院院正的脉案她还拿不到,但太医院最近进了一批药材,其中有一味是人参养荣汤的配药。这味药不是日常用的方子,是给身体极度虚弱的人吊命用的。
沈令仪看完,把信烧了。
吊命。
皇帝的身体,已经糟糕到需要吊命的程度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操劳过度。
上一世她以为皇帝是自然病倒的,这一世不再这么想了。
沈令仪想了很久,想到了一种可能。太后。太后在多年前就毒死了先帝。这一世,太后是不是也容不下这个皇帝?
沈令仪把这种猜测藏在了心里。这个猜测太重了,说出来就是杀头的罪。但她在心里,已经开始重新审视太后对她的态度。
太后支持她,给她铜印,让她查浣衣局。太后是真的在帮她,还是在利用她?
如果太后容不下皇帝,那么太后帮她查浣衣局的真实目的,就不是为了皇帝,而是为了太后自己。
沈令仪闭上眼睛。
不管太后的目的是什么,她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皇帝的病重,是危机,也是契机。
就看谁来把握这个契机了。